冬日的暖陽緩緩越過屋簷，落在姜府青石鋪就的小徑上。

送走靖北王夫婦後，府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只是今日，府裡的下人們私底下卻都忍不住低聲議論。

誰能想到，隔壁靖北王府那位剛回京的小世子，第一回登姜家的門，竟不是走正門，而是……

從牆頭掉下來的。

想到這裡，不少人都忍不住偷笑。

從正廳往內院的路上。

姜敬謙負著手走在前頭。

一路都沒說話。

林瓊玉陪著女兒走在後面，瞧著丈夫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唇角便一直沒落下來。

快走到月洞門時，姜敬謙忽然停住腳步。

回頭望向自家女兒。

“囡囡。”

姜青禾抬起頭。

“爹爹？”

姜敬謙神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以後。”

“離院牆遠一些。”

姜青禾眨了眨眼。

“為什麼呀？”

姜敬謙一本正經道：

“危險。”

姜青禾愈發不解。

“哪裡危險？”

姜敬謙沉默了一瞬，認真吐出幾個字。

“容易掉孩子。”

“小心被砸到了。”

……

空氣靜了一下。

林瓊玉愣了愣，下一刻便笑得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老爺。”

“您這是什麼道理？”

“誰家院牆還能天天掉孩子？”

姜敬謙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說錯。

“今日便掉了一個。”

“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

姜青禾低頭認真想了想，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腦袋。

“爹爹說得有道理。”

林瓊玉笑得更厲害了。

“囡囡。”

“你怎麼什麼都信你爹？”

姜青禾彎起眼睛。

“因為爹爹從來不會騙我呀。”

一句話。

姜敬謙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輕極輕的一點弧度，卻還是被林瓊玉瞧見了。

她忍不住輕輕搖頭。

這父女倆，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還真是誰也說不過誰。

姜敬謙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小腦袋。

“外頭風涼。”

“回院子吧。”

“別凍著。”

“好。”

姜青禾乖乖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府外忽然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聲音。

“讓開讓開！”

“本少爺回來了！”

緊接著，一道藍色身影風一樣衝進了前院。

人還沒站穩，聲音便已經先到了。

“娘！”

“我聽門房說靖北王來了？”

姜予澤一路跑得額頭都冒了汗，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

他站在院子裡左右張望了一圈。

“人呢？”

“在哪兒？”

林瓊玉看著小兒子那副模樣，笑意更深。

“走了。”

“走……了？”

姜予澤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麼會走了？”

“我不是才出去一會兒嗎？”

林瓊玉慢悠悠地說道：

“人家是來接孩子的。”

“孩子接回去，自然便走了。”

姜予澤頓時一臉痛心疾首。

“娘！”

“您怎麼不讓人來叫我！”

“那可是靖北王啊！”

“我還沒見著呢！”

林瓊玉終於笑出了聲。

“誰知道你一大早又跑去哪兒了？”

姜予澤理直氣壯。

“後山啊。”

“趙叔昨天教我一套槍法，我總得練熟吧。”

話音剛落。

一道冷颼颼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姜、予、澤。”

姜予澤背嵴一涼。

緩緩轉過頭。

只見自家父親正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

他立馬站直身子，露出一個極其討好的笑。

“爹。”

“兒子在。”

姜敬謙眉頭緊皺。

“堂堂姜家公子。”

“一回來便大唿小叫。”

“像什麼樣子！”

姜予澤輕咳一聲。

“兒子這不是……”

“高興。”

“高興？”

姜敬謙冷哼。

“你高興，整個姜府都知道了。”

姜予澤小聲嘀咕。

“那不是挺好嗎……”

“你說什麼？”

“沒有。”

“兒子說，父親教訓得是。”

林瓊玉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彎了。

這種場景，她早就習慣了。

幾乎每隔兩三日，就得來上一回。

父親罵。

兒子貧。

一個敢說，一個敢頂。

偏偏誰也奈何不了誰。

“等等。”

姜予澤忽然反應過來，眉頭一皺。

“靖北王怎麼親自來咱們府上接孩子？”

話音剛落，滿院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獨姜予澤一臉茫然。

“娘，什麼情況？是昭姨把人送過來的？”

林瓊玉忍著笑，慢悠悠道：

“今日一早，你妹妹院子的牆頭上，掉下來個靖北王世子。”

姜予澤：“……”

他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議地瞪大眼。

“從牆上掉下來的？”

“翻牆。”

林瓊玉一本正經地糾正他。

“……”

姜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二哥那副呆愣模樣，忍不住彎起了眉眼。

姜予澤眼尖，一下便瞧見妹妹偷笑，立刻走過去，圍著她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圈。

“禾禾，沒嚇著吧？”

得。

前腳送走一個女兒奴，後腳又來了個妹控。

姜青禾笑著搖頭。

“沒有呀。”

姜予澤這才鬆了口氣，嘴裡卻還在嘀咕。

“靖北王府的小世子……膽子可真夠大的。”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腦補一個圓滾滾的小糰子，從牆頭“咚”地栽進院子的畫面。

“二哥。”

“他叫阿策。”

說這話時，她眉眼彎彎，語氣自然得彷彿再尋常不過。

可姜予澤卻愣了一下。

阿策？

都已經叫得這麼親近了？

他忍不住又問：

“那阿策怎麼樣？”

姜青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很好呀。”

“長得好看。”

“很有禮貌。”

“還會誇我的眼睛漂亮。”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彎起眼睛。

“最重要的是。”

“阿策很乖。”

姜予澤：“……”

他沉默了。

腦子裡努力想象著一個會翻牆、還從牆頭摔進別人院子裡的孩子。

然後再把這個孩子和“乖”這個字放到一起。

怎麼想。

都覺得有點奇怪。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道溫潤含笑的聲音。

“什麼很乖？”

眾人聞聲望去。

迴廊盡頭，一名少年緩步走來。

少年一襲月白長衫，揹著書箱，眉眼清雋溫雅，唇邊始終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彷彿冬日裡的暖陽。

令人一見便覺得舒服。

“大哥！”

姜青禾眼睛一亮，立刻朝他跑了過去。

姜予桓抬手接住撲過來的妹妹，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今日怎麼這樣高興？”

姜青禾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

“今日阿策從牆頭掉進我院子裡了。”

姜予桓：“……”

他緩緩抬起頭。

看向父親。

又看向母親。

見兩人竟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便知道……

妹妹說的，大概是真的。

他失笑道：

“所以。”

“你今日一直在說的阿策，就是靖北王府的小世子？”

“嗯！”

姜青禾點頭點得格外認真。

“阿策可好了。”

“他一點都不怕疼。”

“摔下來都沒有哭。”

“還很有禮貌。”

“也很乖。”

“還有雪球，也很乖。”

姜予桓望著妹妹說起那個小世子時，眼睛都亮了幾分，不禁莞爾。

“既然禾禾喜歡。”

“那想來，是個很好相處的孩子。”

姜予澤在旁邊忍不住開口。

“大哥。”

“你還真信？”

姜予桓笑著望向弟弟。

“為何不信？”

“禾禾什麼時候看錯過人？”

一句話。

姜青禾笑得眉眼彎彎。

姜予澤卻摸著鼻子，小聲嘀咕。

“那可不一定……”

至少。

那個翻牆的小世子。

他總覺得。

絕對沒有妹妹說得那麼乖。

只是……

到底哪裡不乖。

如今的他，也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