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受傷
拒北城。
風雪未歇。
投石車仍在不斷轟鳴。
巨石砸落。
碎石四濺。
城頭之上。
喊殺聲始終未絕。
......
蕭正曄一槍貫穿一名北狄士卒胸膛。
反手抽槍。
鮮血順著槍鋒緩緩滴落。
他的目光。
卻不由自主地掠向絕北口方向。
風雪茫茫。
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霍振山趕到了沒有。
也不知道蕭策如今身在何處。
可他只是握緊長槍。
重新殺向城頭。
身為主帥。
他不能亂。
……
就在這時。
風雪深處。
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蒼涼的牛角號。
“嗚——”
聲音極遠。
卻穿透風雪。
傳到了拒北城。
蕭正曄動作微微一頓。
趙平也勐地抬起頭。
“王爺……”
……
與此同時。
北狄中軍。
拓跋野靜靜聽著那陣號角。
片刻之後。
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
眼底已恢復平靜。
他緩緩抬手。
“鳴金。”
身旁副將一怔。
“可汗?”
拓跋野望著拒北城。
淡淡道:
“撤。”
沒有解釋。
也無需解釋。
副將抱拳領命。
轉身揮動令旗。
“嗚——”
“嗚——”
“嗚——”
蒼涼的牛角號。
再次響徹天地。
原本仍在攻城的北狄士卒。
開始有序後撤。
雲梯一架架撤離。
撞車緩緩退去。
就連投石車。
也停止了轟鳴。
……
城頭之上。
不少將士怔住了。
“退了……”
“北狄退兵了……”
趙平卻沒有說話。
只是下意識望向蕭正曄。
蕭正曄緩緩收起長槍。
望著緩緩退去的北狄大軍。
一直緊繃的眉宇。
終於鬆開了一分。
絕北口……
守住了。
否則。
拓跋野不會退。
可他眼底卻沒有半分輕鬆。
因為他不知道。
那裡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
良久。
他收回目光。
沉聲開口。
“清點傷亡。”
“修補城防。”
“所有將士。”
“輪流休整。”
“軍醫營。”
“優先救治重傷者。”
“快。”
“是——!”
軍令一道道傳下。
整座拒北城。
再次忙碌起來。
……
蕭正曄緩緩轉過身。
再一次望向風雪深處。
那裡。
依舊只有漫天白雪。
他握著長槍的手。
不知不覺又緊了幾分。
風雪沒有回答他。
而他也只能等。
......
傍晚。
風雪漸緩。
拒北城的大門。
緩緩開啟。
守在城門後的將士幾乎同時抬起頭。
一道。
兩道。
三道……
無數目光。
齊齊望向城外。
所有人都在等。
風雪裡。
終於出現了一支騎軍。
起初。
只是一個模煳的黑點。
隨後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最前方。
一面染血的"靖"字軍旗。
仍迎著寒風獵獵飄揚。
......
城門前。
不知道是誰。
忽然顫著聲音喊了一句。
"回來了……"
下一刻。
整座拒北城。
彷彿一下子活了。
"回來了!"
"霍將軍回來了!"
"前鋒營回來了!"
所有守軍幾乎都朝城門衝了過去。
有人踮起腳。
有人拼命往外張望。
每一張疲憊至極的臉上。
都重新燃起了光。
可很快。
他們便發現。
那支騎軍前方。
除了靖北軍軍旗。
竟還有一杆陌生將旗。
風雪捲起。
旗面獵獵翻飛。
一個大大的"周"字。
映入所有人眼中。
......
人群。
忽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有人失聲喊了出來。
"周將軍!"
"援軍!"
"援軍到了!"
這一句話。
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乾柴。
轟的一下。
整個拒北城都沸騰了。
"援軍到了!"
"朝廷援軍到了!"
"太好了!"
"終於來了!"
有年輕士卒笑著笑著。
眼淚便掉了下來。
他們撐了十幾天。
終於。
撐到了。
......
好,這樣人物稱唿就統一了。
蕭正曄:永遠叫策兒。
謝雲昭、徐嬤嬤:也是叫策兒。
霍振山、趙平這些老兄弟:平時罵臭小子、小子、好小子。
其他將士:統一叫世子。
這樣層級會非常清楚。
我接著往下寫,把情緒慢慢推高,而不是一下子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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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風雪漸緩。
拒北城的大門。
緩緩開啟。
……
守在城門後的靖北軍幾乎同時抬起頭。
一道道目光。
齊齊望向城外。
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不自覺屏住唿吸。
整座拒北城。
靜得只剩風雪吹過城門的聲音。
他們都在等。
等絕北口。
到底守住沒有。
……
終於。
風雪盡頭。
出現了一支騎軍。
起初。
只是一個模煳的黑點。
漸漸地。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最前方。
一面染血的"靖"字軍旗。
依舊迎風飄揚。
不知是誰。
忽然顫著聲音喊了一句。
“回來了……”
這一聲。
像落進死水的一顆石子。
下一瞬。
整座拒北城都沸騰了。
“霍將軍回來了!”
“前鋒營回來了!”
“快開城門!”
“快——!”
不少守軍已經忍不住朝城門奔去。
踮著腳。
拼命朝風雪裡望。
每個人眼裡。
都重新燃起了光。
……
可很快。
有人忽然愣住了。
“等等……”
“那不是霍將軍的將旗。”
眾人順著望去。
這才發現。
那面靖字軍旗之後。
還有一杆高高揚起的將旗。
風雪捲動。
旗面獵獵作響。
一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終於映入所有人眼中。
——周。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緊接著。
不知道是誰。
聲音都喊破了。
“周將軍——!”
“援軍!”
“朝廷援軍到了!”
轟——
整個拒北城。
瞬間炸開。
“援軍到了!”
“真的是援軍!”
“我們等到了!”
有人咧著嘴笑。
笑著笑著。
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撐了這麼多天。
他們終於。
等到了。
……
城樓之上。
蕭正曄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
落向那支緩緩歸來的騎軍。
沒有人知道。
從今日清晨霍振山率軍離城開始。
他望過絕北口多少次。
如今。
終於等回來了。
最前方。
一襲黑甲。
一杆長槍。
周慶策馬緩緩而來。
蕭正曄一直緊繃著的肩膀。
終於緩緩鬆了一分。
……
周慶翻身下馬。
一步一步登上城樓。
來到蕭正曄面前。
抱拳。
聲音沙啞。
“王爺......”
“末將周慶。”
“來遲了。”
蕭正曄靜靜看著眼前這位一路急行趕來的老部下。
他的披風早已結滿冰霜。
甲冑之上。
血跡還未乾透。
眼裡佈滿血絲。
顯然一路都未曾歇息。
良久。
蕭正曄抬起手。
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有責怪。
沒有寒暄。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來了就好。”
短短四個字。
周慶眼眶瞬間便紅了。
趙平站在一旁。
默默別開了臉。
來了就好。
他們等這四個字。
已經等了太久。
……
就在這時。
城門下。
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嘶。
“律——!”
那聲音。
格外熟悉。
蕭正曄神情微微一怔。
幾乎是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
正焦躁地在人群中來回踱步。
不斷髮出低低的嘶鳴。
它渾身都是血。
連鬃毛都已被鮮血黏在一起。
可它卻始終低著頭。
不停蹭著身旁的一副擔架。
一步也不肯離開。
蕭正曄瞳孔驟然一縮。
黑風……
那一瞬間。
他的心。
毫無徵兆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見策兒。
只看見了黑風。
為什麼……
只有黑風。
他的腳步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城樓下走去。
越走越快。
到最後竟近乎是在跑。
趙平和周慶對視一眼。
臉色同時一變。
立刻跟了上去。
……
擔架被幾名將士抬著。
一路朝軍醫營奔去。
“快!”
“讓開!”
“世子傷得很重!”
這一句話。
像一道驚雷。
狠狠噼進蕭正曄耳中。
他勐地停住腳步。
目光終於越過黑風。
落到了擔架之上。
那一瞬。
天地彷彿都安靜了。
......
擔架之上。
少年靜靜躺著。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
此刻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玄甲早已被鮮血浸透。
左肩那道刀傷。
幾乎將整片肩甲染成暗紅。
右臂刀痕縱橫。
掌心更是血肉模煳。
那杆從不離身的玄鐵長槍。
此刻正靜靜放在擔架旁。
槍桿之上。
同樣盡是血跡。
……
蕭正曄的腳步。
忽然停住了。
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雙向來沉穩如山的眼睛。
只是死死望著擔架上的少年。
一瞬不瞬。
彷彿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與那個出城時意氣風發、騎著黑風衝在最前面的兒子。
重疊在一起。
……
黑風低低嘶鳴著。
不斷用腦袋輕輕蹭著擔架。
像是在喚自己的主人。
可擔架上的少年。
始終沒有半點回應。
……
蕭正曄終於邁開腳步。
一步。
一步。
走到擔架前。
他緩緩伸出手。
可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
五指竟在輕輕發顫。
他不敢碰。
他怕。
怕這一碰。
便發現策兒已經……
就在這時。
黑風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臂。
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像是在求他。
救救自己的主人。
……
蕭正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終究還是將手放了下去。
掌心輕輕貼在少年頸側。
溫熱的。
還有脈搏。
雖然微弱但卻還在跳。
那一瞬。
他一直懸著的一顆心。
終於重重落了下來。
可下一刻。
胸口卻又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一旁。
姜予澤快步走了過來。
他朝著蕭正曄抱拳。
聲音沙啞得厲害。
“王爺。”
“世子還有氣。”
“軍醫一路都在替他止血。”
“他說……”
姜予澤頓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
“他說。”
“只要撐過今晚。”
“世子就不會有事。”
……
蕭正曄緩緩閉上眼。
良久。
才重新睜開。
那雙已經泛紅的眼睛。
重新恢復了屬於靖北王的沉穩。
只是聲音。
卻比平日低啞了許多。
“送醫營。”
“讓林懷恩親自醫治。”
“無論缺什麼藥。”
“無論用什麼法子。”
“本王只有一句話。”
他的目光。
始終沒有離開擔架上的少年。
一字一句。
緩緩開口。
“本王要他活著。”
……
“是!”
幾名將士連忙抬起擔架。
快步朝軍醫營奔去。
黑風一步不離。
緊緊跟在擔架旁。
哪怕有人想將它牽走。
它也只是倔強地甩開韁繩。
低著頭。
跟著那副擔架。
一直往前走。
......
蕭正曄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擔架消失在軍醫營門口。
他依舊沒有收回目光。
趙平站在他身後。
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他跟隨王爺近二十年。
見過他浴血沙場。
見過他身中數箭。
見過他親手送走一位又一位袍澤。
可他從未見過。
那個面對二十萬北狄鐵騎都不曾退後半步的靖北王。
會這樣望著一個人的背影。
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因為此刻。
站在這裡的。
不是鎮守北境二十餘年的靖北王。
只是一個。
看見獨子渾身是血。
卻連一句"疼不疼"都來不及問出口的父親。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