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
夜色漸深。
風雪未歇。
白日裡的喊殺聲漸漸遠去。
整座拒北城。
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隊隊將士仍在城牆之上巡防。
軍醫營外。
藥童端著熱水進進出出。
濃重的藥香混著血腥味,在寒風中久久不散。
一盆盆熱水送進去。
再端出來時。
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
……
營帳內。
燭火輕輕搖曳。
林懷恩收回最後一針。
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擦了擦額上的汗。
這才發現。
自己的手竟一直在輕輕發抖。
連續數日未曾閤眼。
便是他這把老骨頭。
也有些撐不住了。
他重新淨了手。
又俯身仔細檢查了一遍傷口。
確認沒有再滲血。
才替榻上的少年重新掖好被角。
轉身望向始終站在榻邊的人。
"王爺。"
"世子這一關……"
"算是闖過去了。"
蕭正曄一直緊繃著的肩膀。
終於緩緩鬆開了一分。
林懷恩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過今晚仍得仔細守著。"
"若夜裡不起熱。"
"性命便無礙了。"
蕭正曄輕輕點頭。
"有勞了。"
……
林懷恩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低聲說道:
"今日這一戰。"
"若不是回春堂提前送來了那麼多藥材。"
"又替軍中召集了這麼多醫者。"
"只怕……"
他望向外頭那一頂頂仍亮著燈的軍帳。
緩緩嘆息。
"今晚。"
"老夫還要送走更多弟兄。"
蕭正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久久沒有說話。
林懷恩繼續道:
"方才收到訊息。"
"回春堂少東家親自押送第二批藥材。"
"還帶著各州趕來的醫者一路北上。"
"算算腳程。"
"再過幾日。"
"便能抵達幽州。"
蕭正曄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
"待他們到了。"
"替本王。"
"謝過他們。"
林懷恩輕輕點頭。
"是。"
……
營帳重新安靜下來。
榻上的少年睡得很沉。
臉色依舊蒼白。
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
右手掌心也重新包紮妥當。
哪裡還有平日裡半分策馬揚鞭、神采飛揚的模樣。
蕭正曄緩緩坐到榻邊。
伸出手將少年額前散落的碎髮輕輕撥到一旁。
動作有些生澀卻格外輕柔。
良久。
他低低喚了一聲。
“策兒。”
聲音很輕。
彷彿怕驚擾了他的夢。
“你做得很好。”
屋內靜默了片刻。
蕭正曄緩緩站起身。
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
這才轉頭望向帳外。
“福生。”
“來喜。”
二人一直守在帳外。
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王爺。”
蕭正曄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
沉聲吩咐:
“照顧好世子。”
“若他醒了。”
“立刻來報。”
“是!”
兩人抱拳應下。
眼眶卻都有些發紅。
他們自幼跟著世子長大。
何曾見過世子傷得這般重。
蕭正曄沒有再多說。
轉身走出了軍醫營。
……
帳外。
風雪依舊。
一陣寒風捲過。
吹起他的披風。
就在營帳旁。
雪球正安安靜靜趴在雪地裡。
那雙幽藍的狼眸始終望著營帳。
耳朵微微耷拉著。
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小狼王。
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
見蕭正曄出來。
雪球緩緩站起身朝營帳裡望了望。
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擔心。
蕭正曄腳步微頓。
緩緩走到它身旁。
抬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雪球順勢蹭了蹭他的掌心。
卻依舊不肯離開。
蕭正曄望著緊閉的營帳。
沉默許久。
才低聲說道:
“放心。”
“他沒事。”
雪球像是聽懂了一般。
輕輕嗚了一聲。
重新趴回營帳外。
依舊守著。
一步也不肯離開。
蕭正曄靜靜看了它一眼。
這才收回目光。
轉身朝主帳走去。
那裡。
還有一整座拒北城。
等著他。
……
帳外。
一道高大的身影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霍振山剛掀開帳簾。
林懷恩便頭也沒抬。
"出去。"
霍振山腳步一頓。
"我就瞧一眼。"
"不行。"
"一身血腥味。"
"別驚著病人。"
霍振山摸了摸鼻子。
倒也真沒往裡闖。
只是站在帳門口。
探著腦袋望了一眼。
看見榻上的少年安安靜靜睡著。
他一直懸著的心。
終於落了下來。
嘴唇動了動。
半晌。
才低低罵了一句。
"臭小子。"
"平日裡不是挺橫嗎?"
"現在倒知道躺著了。"
罵完。
他紅著眼笑了一聲。
放下帳簾。
轉身離去。
……
隔壁營帳。
霍景川正齜牙咧嘴脫著肩甲。
霍振山剛進去。
抬手便照著他腦袋拍了一巴掌。
"哎喲!"
霍景川捂著腦袋。
一臉委屈。
"爹!"
"我今天可是立功了!"
霍振山冷哼一聲。
"立個屁。"
"老子讓你守左翼。"
"誰讓你往前衝的?"
霍景川小聲嘀咕。
"前面人手不夠……"
霍振山瞪了他一眼。
剛想再罵。
目光卻忽然落在兒子肩頭。
那裡。
一道長長的刀傷。
早已把裡面的中衣染透。
他沉默了。
默默拿過傷藥。
替兒子清理傷口。
藥粉灑落。
霍景川疼得直抽涼氣。
卻死死咬著牙。
一聲沒吭。
許久。
霍振山才低低說了一句。
"下回。"
"老子衝前面。"
霍景川怔了怔。
忽然笑了。
"知道了。"
可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
若真還有下一回。
他們還是會一起衝在最前面。
……
另一座營帳。
火盆燒得噼啪作響。
幾人圍坐在火邊。
鎧甲還未來得及卸下。
肩頭的積雪。
卻早已化成了水。
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軍醫剛替幾人重新包紮完傷口。
便又匆匆趕去了下一頂營帳。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
誰也沒有說話。
只是各自捧著一碗熱湯。
任由滾燙的熱氣一點點驅散身上的寒意。
許久。
趙平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將空了的湯碗放到一旁。
望著周慶,忽然笑罵了一句。
“老周。”
“你小子再晚半個時辰。”
“老霍怕是真得埋在絕北口了。”
周慶聞言,也笑了。
他低頭望著碗裡早已涼了幾分的湯。
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我來得及時。”
“是他們撐得夠久。”
他說著抬起頭。
目光彷彿又回到了絕北口。
那一路。
遍地屍首。
染紅的積雪。
還有那面始終沒有倒下的“靖”字軍旗。
他沉默片刻。
緩緩說道:
“我趕到的時候。”
“劉文山的人,已經快拼光了。”
“霍振山帶著前鋒營。”
“還在死守。”
“再晚一點……”
後面的話。
他沒有再說。
營帳裡。
忽然安靜了下來。
趙平收起笑意。
低頭撥了撥火盆裡的木柴。
火星輕輕躍起。
映得幾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
良久。
他才低聲道:
“這一仗……”
“苦了他們。”
周慶輕輕點頭。
“也苦了絕北口。”
沒有人再接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今日能守住絕北口。
靠的不是奇謀也不是運氣。
而是無數靖北軍將士。
用血肉一步一步守出來的。
火盆裡的木柴輕輕炸開。
發出一聲脆響。
姜予澤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躍動的火光。
隨後緩緩站起身。
拿起放在一旁的長槍。
“我去看看世子。”
說完。
他掀開帳簾。
獨自走進了漫天風雪。
……
軍醫營內。
燭火輕輕搖曳。
林懷恩看見姜予澤進來。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便繼續收拾藥箱。
沒有出聲打擾。
姜予澤放輕腳步。
緩緩走到榻邊。
目光卻忽然停住。
床榻旁。
靜靜放著一個青色香囊。
上頭繡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狼崽。
針腳細密。
只是如今。
原本乾淨的香囊早已沾滿了血跡。
想來是林懷恩替蕭策處理傷口時從他懷裡取下來的。
姜予澤望著那隻香囊。
忍不住笑了。
“這臭小子……”
那是青禾親手做的。
也是蕭策自五歲起便一直貼身帶著的。
這些年。
不管是騎射、練武,還是上陣殺敵。
竟一日也沒捨得離身。
笑著笑著。
姜予澤眼眶卻漸漸紅了。
良久。
他才從懷裡。
小心翼翼取出那枚平安符。
那是離京前。
青禾鄭重交到他手裡的。
……
姜予澤輕輕掀開被角。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先將那隻小狼香囊重新放回蕭策胸前。
又把那枚平安符輕輕放在一旁。
仔仔細細替他放進衣襟。
貼著心口。
這才替他將衣襟重新整理好。
望著榻上昏睡不醒的少年。
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臭小子。”
“東西。”
“我替你姐姐送到了。”
“等回了京城。”
“自己跟她道謝去。”
說著。
他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動作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快點好起來。”
“別讓她擔心了。”
……
一旁。
福生和來喜始終守在榻邊。
見姜予澤起身。
兩人連忙上前送了兩步。
福生幾次張口。
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姜予澤見狀。
笑了笑。
“想問什麼?”
福生撓了撓頭。
神情有些侷促。
猶豫了半晌。
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姜二公子……”
“姜姑娘她……”
話說到這裡。
又停住了。
他抿了抿嘴。
終究還是沒敢問出口。
姜予澤看著他。
哪裡會不知道他想問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蕭策。
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放心。”
“她還在等這臭小子回去。”
一句話。
福生眼裡的光一下亮了起來。
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下來。
他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那就好……”
“世子知道了。”
“一定會高興的。”
姜予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又望向榻上的蕭策。
嘴角微微揚起。
“所以啊。”
“讓他快點醒。”
“別讓我們家姑娘等太久。”
一旁的來喜也跟著重重點頭。
“世子最捨不得讓姜姑娘等了。”
姜予澤聞言失笑。
“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
“這小子命硬得很。”
“睡夠了。”
“自然就醒了。”
說完。
他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
這才轉身走出營帳。
帳內。
福生輕輕替蕭策掖好被角。
目光落在他胸前微微鼓起的位置。
那裡。
平安符與小狼香囊。
靜靜貼在一起。
就像京城那位姑娘。
一直陪在他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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