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醒了
大戰後的第三日。
拒北城。
難得迎來了片刻平靜。
北狄自絕北口退兵之後便一直按兵不動。
拒北城內。
卻沒有因此鬆懈半分。
城牆上。
工程營正頂著寒風修補被投石砸毀的城磚。
神機營重新清點箭矢。
巡防的靖北軍依舊一隊接著一隊。
只是比起前幾日。
所有人的腳步都明顯輕快了幾分。
援軍到了。
至少。
他們終於能輪著睡上一覺了。
……
軍醫營依舊是整座軍營最忙的地方。
藥爐晝夜不停。
苦澀的藥香瀰漫整個營帳。
福生趴在床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腦袋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極沉。
眼下一片烏青。
顯然已經好幾日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來喜抱著長槍坐在另一邊。
腦袋一點一點。
眼皮早已開始打架。
卻還是死撐著不肯睡。
生怕自己一閉眼。
世子醒了沒人知道。
……
林懷恩端著剛熬好的藥走進來。
看見這一幕。
忍不住搖了搖頭。
低聲罵了一句。
"兩個臭小子。"
"回去睡。"
來喜勐地驚醒。
連忙站了起來。
"林軍醫。"
"我……我沒睡。"
話音剛落。
人卻控制不住打了個哈欠。
林懷恩瞪了他一眼。
"沒睡?"
"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來喜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
發現什麼都沒有。
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
福生也迷迷煳煳醒了。
揉著眼睛。
第一件事。
便是回頭看向榻上。
見蕭策仍安安靜靜睡著。
眼裡的光。
又慢慢暗了下去。
……
林懷恩將藥放到一旁。
照例替蕭策探脈。
脈象已經平穩許多。
燒也退了。
剩下的。
便只能等他自己醒過來。
他剛準備收回手。
指尖卻忽然頓了一下。
……
榻上。
那隻一直沒有動靜的手。
手指。
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林懷恩神情微怔。
目光立刻落了過去。
可還沒等他說話。
旁邊的來喜已經揉了揉眼睛。
整個人忽然僵住。
他死死盯著蕭策的手。
聲音都有些發顫。
"福……福生……"
福生還沒反應過來。
"怎麼了?"
來喜伸著手。
指著榻上。
嘴唇都在哆嗦。
"爺……"
"爺的手……"
"動了!"
福生愣了一瞬。
勐地撲到榻邊。
"爺!"
就在這時。
榻上的少年眉頭輕輕皺了皺。
像是在做著什麼夢。
過了片刻。
那雙緊閉了三日的眼睛。
終於緩緩睜開。
……
帳頂熟悉的橫樑。
鼻尖濃濃的藥味。
還有耳邊那一聲聲再熟悉不過的唿喚。
讓蕭策怔了許久。
意識。
一點一點回籠。
絕北口……
姬玄朔……
霍叔……
姜二……
最後。
停留在那把幾乎要落到自己後心的彎刀。
他下意識開口。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霍叔……"
"他們……"
林懷恩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笑著說道。
"都活著。"
"一個沒少。"
短短四個字。
蕭策一直緊繃著的神經。
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他緩緩閉上眼。
長長吐出一口氣。
嘴角。
終於揚起了一點笑。
"那就好……"
……
來喜早已激動得眼淚直掉。
一邊哭一邊往外跑。
"醒了——!"
"世子醒了——!"
"世子醒了——!"
聲音一路從軍醫營。
喊到了整座軍營。
……
福生站在床邊。
眼眶也是紅的。
卻強忍著沒有哭。
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蕭策看著他。
忍不住虛弱地笑了笑。
"笑什麼。"
福生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聲音都哽住了。
"奴才……"
"奴才高興。"
"爺終於醒了。"
蕭策張了張嘴。
剛想說話。
目光卻忽然落在自己胸前。
那裡除了那隻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小狼香囊。
旁邊還靜靜放著一枚平安符。
他微微一怔。
緩緩伸出手。
將那枚平安符輕輕握進掌心。
平安符很新。
紅繩也還是嶄新的。
顯然不是他的。
蕭策望著那枚平安符。
心口忽然輕輕一顫。
腦海裡。
忽然閃過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可那個念頭才剛剛浮現。
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會……
姐姐怎麼會……
他抿了抿唇。
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那枚平安符。
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抬起頭望向福生。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聽見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姜二……”
“來過了?”
福生連忙點頭。
“來了。”
“姜二公子這幾日。”
“每天都會過來看爺。”
蕭策握著平安符的手。
不由緊了緊。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又低聲問道:
“那……”
“這枚平安符……”
福生忍不住笑了。
“是姜姑娘託姜二公子帶來的。”
“姜二公子親手放進世子衣襟裡的。”
說到這裡。
福生想起當時的情景。
眼裡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姜二公子還說。”
“等世子醒了。”
“回京以後。”
“自己去跟姜姑娘道謝。”
……
蕭策怔怔望著掌心裡的平安符。
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
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平安符重新貼迴心口。
像是生怕碰壞了一般。
嘴角卻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眼裡的光。
比窗外落進來的日光還要亮上幾分。
......
來喜幾乎是撞開軍醫營的帳簾衝了出去。
“醒了——!”
少年跑得太急,帽子都歪到了耳邊,卻渾然不覺,一路扯著嗓子喊:
“世子醒了!”
“王爺——!”
“世子醒了——!”
聲音順著風雪傳遍了整座軍營。
正在搬運滾木的將士愣了一下。
修補寨牆計程車卒也紛紛抬起頭。
“什麼?”
“世子醒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
軍營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哈哈!我就說吧!”
“世子命硬著呢!”
“快,去告訴霍將軍!”
“周將軍他們也還在主帳!”
一時間。
整座軍營都像活了過來。
連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
帥帳內。
沙盤四周站滿了將領。
蕭正曄正與眾人商議下一步佈防。
就在他抬手準備調整沙盤上的軍旗時。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帳外傳來。
“王爺!”
緊接著。
來喜一頭衝了進來。
跑得太快,險些被門檻絆倒。
可他顧不上這些,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眼裡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王爺……”
“世子……世子醒了!”
帳內瞬間靜了下來。
幾位將領齊齊望向蕭正曄。
只見那隻握著軍旗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隨後。
他緩緩將軍旗放回沙盤。
沒有追問。
也沒有失態。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繼續商議。”
話音剛落。
人已經邁步走出了帥帳。
步子依舊沉穩。
只是比平日快了不少。
趙平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王爺這是坐不住了。”
霍振山哈哈一樂。
“廢話!”
“躺著的是他親兒子!”
說完。
他第一個跟了出去。
周慶也笑著搖了搖頭。
帶著眾人一同朝軍醫營走去。
……
軍醫營外早已圍了不少人。
大家都知道林懷恩的脾氣。
誰也不敢往裡闖。
只敢站在帳外伸長脖子,一個勁往裡面瞧。
“真醒了?”
“來喜親口喊的,還能有假?”
“哈哈,這小狼崽總算醒了。”
“醒了就好……”
眾人正低聲議論著。
忽然看見蕭正曄走來。
立刻讓開一條路。
齊齊抱拳。
“王爺。”
蕭正曄微微頷首。
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
營帳裡。
蕭策已經醒了。
福生正往他身後墊著軟枕,嘴裡還不停唸叨。
“爺,您慢點。”
“林軍醫說了,傷口還不能亂動。”
“您可別又把傷口掙開了。”
蕭策無奈失笑。
“知道了。”
“我又不是瓷做的。”
話音剛落。
帳簾被人掀開。
父子二人的目光。
在半空靜靜相遇。
蕭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輕輕喚了一聲。
“父王。”
蕭正曄一步步走到榻前。
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
又低頭掃了一眼肩上的紗布。
確認沒有滲血。
這才緩緩開口。
“感覺怎麼樣?”
蕭策咧嘴笑了笑。
“挺好的。”
“還能下地。”
話剛說完。
福生和來喜同時瞪了他一眼。
“爺!”
林懷恩更是沒好氣地吹鬍子瞪眼。
“下地?”
“你敢下一個試試?”
帳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連蕭正曄眼底都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抬手。
照著蕭策腦袋輕輕拍了一下。
“老實躺著。”
還是那副熟悉的語氣。
卻讓蕭策一下子笑了。
“知道了。”
蕭正曄望著兒子。
沉默了一會兒。
聲音低了幾分。
“醒了就好。”
短短四個字。
蕭策卻覺得鼻尖一酸。
直到這一刻。
他才發現。
父王眼底佈滿血絲。
下巴也冒出了淺淺的胡茬。
幾日不見。
竟像是一下子疲憊了許多。
想來自己昏睡的這些天。
父王一直都沒有好好休息。
......
營帳裡。
原本還有些安靜。
可蕭正曄剛轉身走出去。
帳簾便又被人一把掀開。
“林老頭!”
霍振山的大嗓門率先鑽了進來。
“聽說那臭小子醒——”
話說到一半。
他便看見榻上的蕭策正笑著望向自己。
霍振山先是一愣。
隨即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
“真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低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忍不住嘖了一聲。
“不錯。”
“還能喘氣。”
“老子還以為以後只能去你墳頭罵你了。”
蕭策虛弱地笑了笑。
“霍叔。”
“您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聽的?”
霍振山眼睛一瞪。
“你還嫌老子說話不好聽?”
“早知道。”
“就讓姬玄朔多砍你兩刀。”
“省得回來氣我。”
營帳裡頓時笑成一片。
……
周慶也跟著走了進來。
看見蕭策醒了。
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走到榻邊。
笑著說道:
“世子。”
“這一回。”
“你可把王爺嚇得不輕。”
蕭策一愣。
“父王?”
趙平也笑了。
“何止王爺。”
“霍將軍差點把姬玄朔祖宗十八代都罵出來了。”
霍振山老臉一紅。
“放屁!”
“老子罵的是他這一代。”
一句話。
眾人又笑了。
……
霍景川抱著胳膊靠在一旁。
看著蕭策。
忽然咧嘴。
“我說。”
“以後出去別說認識我。”
“太丟人了。”
“堂堂靖北王世子。”
“居然讓人砍成這樣。”
蕭策挑了挑眉。
“你肩上的傷。”
“好了嗎?”
霍景川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肩膀。
嘴硬道:
“小傷。”
“沒事。”
蕭策點點頭。
一本正經說道:
“那就好。”
“下次你頂前面。”
霍景川頓時瞪眼。
“憑什麼?”
蕭策笑了。
“你不是說小傷嗎?”
霍景川:“……”
霍振山第一個笑噴。
“哈哈哈哈!”
“活該!”
“讓你嘴欠!”
……
趙平望著蕭策。
忽然故意嘆了口氣。
“可惜啊。”
“這一回。”
“某個小狼崽沒打過人家。”
蕭策耳尖微微一熱。
還沒來得及說話。
霍振山已經毫不客氣補了一刀。
“打不過不丟人。”
“被人追著砍了半個戰場。”
“才丟人。”
“哈哈哈哈!”
營帳裡又是一陣鬨笑。
蕭策無奈扶額。
“霍叔……”
“您到底是哪邊的?”
霍振山一本正經。
“當然是你這邊。”
“所以等你傷好了。”
“老子親自練你。”
“省得下回又被人追著跑。”
蕭策嘴角一抽。
忽然覺得。
自己還不如繼續昏著。
……
就在眾人笑鬧時。
福生端著藥走了進來。
“爺。”
“該喝藥了。”
營帳裡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
齊刷刷落在那碗漆黑髮亮的湯藥上。
霍景川忍不住幸災樂禍。
“喝吧。”
“比挨刀容易。”
趙平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
“林軍醫親自熬的。”
“別人想喝還沒有。”
霍振山更絕。
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快喝。”
“老子最愛看你喝藥。”
蕭策望著那碗藥。
沉默了。
又抬頭看了看這一屋子憋笑的人。
忽然覺得。
這群叔伯。
比姬玄朔還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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