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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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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過後。

拒北城難得安靜了幾日。

可這份安靜。

也只是相較於城外的刀光劍影而言。

對於軍醫營來說。

真正的苦戰。

才剛剛開始。

……

天還未亮。

軍醫營內便已燈火通明。

濃濃的藥香混雜著血腥味。

瀰漫整座營帳。

一名傷兵剛被抬進去。

另一名傷兵便已扶著牆緩緩走出來。

藥童抱著一捆捆新曬好的藥材。

腳步匆匆。

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角落裡。

十幾個藥爐同時燒著。

火光映得整座營帳通紅。

砂鍋裡的藥汁不斷翻滾。

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幾個藥童守在爐邊。

一邊添柴一邊打著哈欠。

腦袋一點一點。

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

另一邊。

林懷恩正替一名將士重新縫合傷口。

手裡的銀針穩得沒有半點顫抖。

可等最後一針落下。

他剛站起身。

腰便勐地一僵。

忍不住扶住桌角。

緩緩直起身子。

一旁年輕軍醫連忙扶住他。

"林老。"

"您歇一會兒吧。"

林懷恩擺了擺手。

重新拿起下一份脈案。

"後頭還有多少?"

年輕軍醫低頭翻了翻。

聲音越來越小。

"重傷二十七人。"

"今日換藥九十三人。"

"輕傷……"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沉默了。

林懷恩輕輕點頭。

"知道了。"

說完。

又低頭繼續配藥。

彷彿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累。

......

就在這時。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霍振山捂著肩膀。

齜牙咧嘴走了進來。

人還沒到。

聲音先到了。

“老林!”

“你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先給老子瞧瞧。”

“再不換藥。”

“這胳膊怕是真要廢了。”

林懷恩頭也沒抬。

手裡的銀針依舊穩穩落下。

淡淡吐出兩個字。

“排隊。”

霍振山一愣。

“老子也排?”

林懷恩這才掀了掀眼皮。

“怎麼?”

“你是比別人多長一條胳膊?”

營帳裡頓時傳出幾聲低笑。

霍振山摸了摸鼻子。

倒也沒再爭。

真就搬了張小板凳。

坐到旁邊去了。

嘴裡還嘀嘀咕咕。

“行。”

“你最大。”

“等老子好了再跟你算賬。”

旁邊一名年輕軍醫憋著笑。

小聲提醒。

“霍將軍。”

“您這話前天也說過。”

霍振山頓時老臉一紅。

“閉嘴。”

“就你話多。”

……

足足等了半炷香。

林懷恩才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霍振山立刻起身。

還沒坐穩。

林懷恩便一把扯開他肩上的紗布。

“嘶——”

霍振山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老林!”

“輕點!”

“這是肉!”

“不是木頭!”

林懷恩瞥了他一眼。

“現在知道疼了?”

“前幾日衝陣的時候。”

“不是挺不要命的嗎?”

霍振山被堵得一噎。

半天才乾笑兩聲。

“那不是……”

“弟兄們都看著嘛。”

林懷恩冷哼一聲。

一邊重新上藥。

一邊沒好氣道:

“你們一個兩個都一樣。”

“上了戰場。”

“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

“下了戰場。”

“倒知道喊疼了。”

霍振山嘿嘿一笑。

“這不是有你在嘛。”

林懷恩懶得搭理他。

直接把藥粉重重一按。

“嗷——!”

霍振山疼得差點跳起來。

整個軍醫營頓時笑成一片。

……

笑聲漸漸落下。

霍振山活動了一下肩膀。

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四周。

笑意。

慢慢淡了。

角落裡。

兩個年輕軍醫靠著柱子。

竟坐著睡著了。

一個手裡還攥著紗布。

另一個懷裡抱著藥箱。

腦袋一點一點。

睡得極沉。

不遠處。

兩個藥童守著藥爐。

添柴添到一半。

便趴在膝蓋上睡著了。

火鉗還握在手裡。

林懷恩見狀。

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走過去。

輕輕替兩個孩子披上一件外袍。

隨後接過火鉗。

蹲下身。

繼續往爐裡添柴。

火光映著老人鬢邊的白髮。

也映著那雙早已佈滿血絲的眼睛。

霍振山望著這一幕。

嘴巴張了張。

終究沒有再說一句玩笑話。

……

帳簾再次被人掀開。

寒風裹著細雪灌了進來。

蕭正曄、周慶、趙平幾人緩步走入軍醫營。

林懷恩剛要起身行禮。

便被蕭正曄抬手攔住。

“不必。”

蕭正曄目光緩緩掃過整座軍醫營。

一張張病榻。

一鍋鍋滾沸的湯藥。

還有那一張張疲憊不堪的面孔。

沉聲問道:

“傷兵如何?”

林懷恩放下手中的藥杵。

緩緩答道:

“重傷的。”

“基本都保住了。”

“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幾個睡著的年輕軍醫身上。

輕輕嘆了口氣。

“人。”

“快撐不住了。”

營帳裡忽然靜了下來。

林懷恩緩緩說道:

“大戰這些日子。”

“第一批迴春堂醫者到了以後。”

“確實替軍醫營分擔了不少。”

“可傷兵……”

“卻從來沒斷過。”

他說著。

抬手指向營帳深處。

“前頭這一批。”

“傷口還沒長好。”

“每日都得換藥、清創、熬藥。”

“根本離不了人。”

“後頭新的傷兵。”

“又一直往裡送。”

“軍醫營的人。”

“今日照料的是這一批。”

“明日。”

“又會多出另一批。”

“只要北狄一天不退兵。”

“這裡。”

“便永遠忙不完。”

霍振山望著滿營傷兵。

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

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怪不得。”

“這幫小子一個個站著都能睡著。”

林懷恩苦笑著點了點頭。

“能靠著睡一會兒。”

“已經算是歇息了。”

他說著。

眼裡終於多了一絲期待。

“不過。”

“算算腳程。”

“第二批醫者。”

“這兩日也該到了。”

周慶抬起頭。

“還是回春堂的人?”

“嗯。”

林懷恩點頭。

“回春堂少東家親自帶隊。”

“又從各州召集了一批郎中和醫者。”

“藥材也比上一批更多。”

“等他們到了。”

“軍醫營這些老骨頭。”

“總算有人能替替班了。”

說到這裡。

他望向帳外漫天風雪。

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只希望……”

“他們一路平安。”

“能早一日抵達幽州。”

……

與此同時。

距離幽州還有約兩日路程。

風雪之中。

數十輛藥車仍緩緩向北而行。

七八日同行。

原本還有些拘謹的眾人。

如今早已熟絡起來。

一路上。

有人整理藥材。

有人辨認沿途草藥。

有人圍在一起討論醫案。

偶爾停下來歇腳。

也總有人笑著聊上幾句。

倒讓這一路風雪。

少了幾分沉悶。

……

姜青禾坐在藥車旁。

正低頭將一包包藥材重新分類。

木槿蹲在旁邊。

熟練地將麻繩重新紮緊。

一路同行。

姜青禾從未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

她沒有說父親是當朝吏部尚書。

她只是笑著告訴眾人。

自己來自京城。

自小學醫。

名字。

喚作姜寧安。

寧安。

是她的字。

於她而言。

此行北上。

她只是回春堂的一名醫者。

與家世無關。

與身份無關。

也不願因為那些身份。

為自己平添不必要的關注與麻煩。

......

這時。

一名四十來歲的女醫者笑著走了過來。

手裡還拿著兩個剛熱好的饅頭。

“寧安。”

“快趁熱吃。”

姜青禾連忙接過。

笑著道:

“謝謝秦姑姑。”

秦姑姑擺擺手。

“謝什麼。”

“再不吃。”

“一會兒又得趕路了。”

旁邊另一位女醫者也忍不住笑了。

“寧安。”

“我原先還擔心你一個小姑娘吃不了這份苦。”

“如今看來。”

“倒是我們這些人看走眼了。”

一句話。

周圍幾位醫者都笑了起來。

“可不是。”

“這些日子。”

“天沒亮便趕路。”

“天黑了才歇腳。”

“一路風雪不斷。”

“我還想著她怕是要哭鼻子。”

“誰知道。”

“一路上連句累都沒喊過。”

“有什麼便吃什麼。”

“饅頭也好。”

“肉乾也罷。”

“從不挑嘴。”

“歇腳的時候。”

“還幫著搬藥箱、分藥材、熬藥。”

“哪裡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木槿聽得嘴角都揚了起來。

忍不住接了一句。

“我們姑娘從小就這樣。”

“只要是學醫的事。”

“再累都坐得住。”

“以前一看醫書。”

“能從早看到晚。”

“老爺夫人怎麼催都不肯歇。”

姜青禾耳尖微微一熱。

無奈地看了木槿一眼。

“木槿。”

“哪有你這麼夸人的。”

木槿吐了吐舌頭。

“奴婢又沒說錯。”

眾人聞言。

都笑了。

一位老郎中捋著鬍子。

望著姜青禾。

眼中滿是欣賞。

“寧安這孩子。”

“醫術如何。”

“老夫暫且不論。”

“單是這份心性。”

“就比許多年輕後生強。”

另一人也笑著點頭。

“不錯。”

“沉得住氣。”

“又肯吃苦。”

“到了拒北城。”

“林老頭怕是要高興壞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

眾人剛歇下沒多久。

秦姑姑便笑著朝俞少桉招了招手。

“少東家。”

“過來幫把手。”

俞少桉聞聲走了過去。

“怎麼了?”

秦姑姑指了指藥車。

“這幾箱藥材太重。”

“我們幾個搬不動。”

“寧安那丫頭已經幫著搬了半天了。”

俞少桉順著望去。

果然看見姜寧安正彎著腰。

和兩位年長醫者一同將藥箱往車上推。

箱子沉得很。

她額前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卻始終沒吭一聲。

俞少桉快步走過去。

伸手便扶住了藥箱另一側。

“我來。”

姜青禾抬起頭。

看見是他。

不由笑了笑。

“少東家。”

“你不是去檢視前面的車了嗎?”

“已經看完了。”

俞少桉說著。

雙手一用力。

那隻藥箱便穩穩放回了車上。

秦姑姑站在一旁。

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忽然笑出了聲。

“哎呀。”

“還真別說。”

“站一塊兒。”

“瞧著就是養眼。”

旁邊幾位女醫者也忍不住笑了。

“可不是。”

“少東家二十了吧?”

“寧安今年也十六了。”

“郎才女貌。”

“倒真般配。”

木槿正在整理藥包。

聞言動作頓時一僵。

抬頭看看自家姑娘。

又看看少東家。

一張小臉都快皺成一團了。

偏偏姜青禾卻像沒聽出話裡的意思。

只是無奈笑道:

“秦姑姑。”

“您又打趣我。”

秦姑姑樂呵呵擺擺手。

“哪裡是打趣。”

“咱們這些老婆子。”

“就是愛操心。”

另一位女醫者也跟著笑。

“寧安。”

“你若真嫁給少東家。”

“以後回春堂可就更熱鬧了。”

俞少桉聽得失笑。

連忙拱手告饒。

“幾位姑姑。”

“快饒了我們吧。”

“再說下去。”

“寧安姑娘以後瞧見我。”

“怕是都得繞著走了。”

一句話。

眾人頓時笑成一團。

姜青禾也忍不住笑彎了眼。

輕輕搖了搖頭。

“少東家放心。”

“我沒這麼小氣。”

“只是……”

她望著笑得前仰後合的眾人。

故意嘆了口氣。

“以後若是誰再打趣。”

“我便都說是少東家先開的頭。”

俞少桉一愣。

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

“算我的。”

風雪依舊。

笑聲卻隨著寒風飄出去很遠。

誰也沒有發現。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支一路北上的醫隊。

早已真正成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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