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

燭火輕輕搖曳。

沙盤之上。

一枚枚黑白軍旗重新擺放。

蕭正曄立於沙盤之前。

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周慶抬手。

將一枚黑旗緩緩插在北狄大營之後。

沉聲道：

“斥候剛傳回訊息。”

“北狄昨夜又運來一批糧草。”

“如今都囤在這裡。”

霍振山眼睛頓時亮了。

“好啊！”

“老子正愁這兩天沒架打！”

他伸手點了點那面黑旗。

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要我說。”

“直接一把火。”

“全給他燒了！”

趙平笑罵了一句。

“就知道燒。”

“你腦子裡除了打架還有什麼？”

霍振山理直氣壯。

“有啊。”

“砍人。”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就連周慶都忍不住搖頭失笑。

……

蕭正曄望著沙盤。

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

“今夜。”

“霍振山。”

“周慶。”

“各率二百五十輕騎。”

“夜襲糧倉。”

“燒完即撤。”

“不許戀戰。”

兩人神色一正。

同時抱拳。

“末將領命！”

站在後方的霍景川和姜予澤聞言。

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眼裡都亮了。

終於輪到他們出去了。

……

議事結束。

眾人一起出了帥帳。

霍振山一邊系護腕。

一邊咧著嘴笑。

“走。”

“先去看看那臭小子。”

“省得等咱們回來。”

“他又要罵老子不帶他。”

霍景川立刻樂了。

“那肯定。”

“阿策要知道今晚燒糧倉。”

“估計傷口都能氣裂。”

姜予澤笑著點頭。

“走。”

“看看去。”

“順便再氣他兩句。”

……

幾人一路說笑。

徑直朝軍醫營走去。

剛走到門口。

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霍振山腳步一頓。

眉頭微挑。

伸手掀開帳簾。

下一刻。

營帳裡外。

忽然安靜了。

……

只見蕭策一隻腳已經踩在地上。

另一隻腳正努力去夠自己的靴子。

福生背對著他。

正低頭整理藥。

絲毫沒有察覺。

來喜懷裡卻死死抱著另一隻靴子。

整個人擋在床邊。

像護寶似的。

“爺！”

“不給！”

“說不給就是不給！”

蕭策一臉無奈。

“來喜。”

“把鞋給我。”

來喜腦袋搖得飛快。

“不行！”

“林軍醫說了。”

“您敢下床。”

“奴才以後睡覺都抱著您的鞋！”

蕭策：“……”

就在這時。

霍振山終於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嗓子。

把營帳裡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蕭策僵著身子。

緩緩抬起頭。

正好對上門口那一群人憋笑的臉。

霍景川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一邊扶著門框。

一邊喘著氣。

“世子……”

“哈哈哈哈……”

“你這是……”

“準備偷跑啊？”

姜予澤抱著手臂站在旁邊。

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不錯。”

“傷剛好一點。”

“就開始作死。”

蕭策默默把踩在地上的腳收了回來。

又默默縮回床上。

最後默默把被子蓋好。

整個動作。

行雲流水。

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

霍振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

“你繼續啊！”

“怎麼不繼續了？”

蕭策面無表情。

“霍叔。”

“您看錯了。”

“我活動活動腿。”

“哦——”

霍振山拖長了聲音。

“活動腿活動到穿鞋？”

霍景川立刻接了一句。

“再活動兩步。”

“是不是就活動到北狄糧倉去了？”

營帳裡頓時又是一陣大笑。

……

蕭策耳朵動了動。

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糧倉？”

霍景川立刻閉嘴。

霍振山卻一點沒打算瞞著。

樂呵呵說道：

“今晚。”

“老子帶人燒糧倉去。”

“回來給你帶兩個北狄腦袋。”

蕭策眼睛頓時亮了。

“我也——”

“不行。”

“不帶。”

霍振山拒絕得乾脆利落。

連讓他說完的機會都沒有。

“你？”

“老老實實躺著。”

“今晚最大的任務。”

“就是把藥喝了。”

趙平站在後面。

也忍不住笑了。

“世子。”

“這次是真沒你的份。”

周慶拍了拍他的肩。

“等傷好了。”

“以後有的是仗打。”

……

蕭策幽幽嘆了口氣。

整個人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狼。

蔫了。

霍景川幸災樂禍地拍了拍他。

“放心。”

“回來以後。”

“我給你講。”

“怎麼燒的。”

姜予澤也跟著點頭。

“嗯。”

“講詳細點。”

“保證讓你睡不著。”

蕭策：“……”

這群人。

絕對是故意的。

……

就在眾人笑鬧時。

姜予澤的目光。

忽然落到蕭策胸前。

那裡。

那枚平安符正靜靜露出一角。

他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蕭策也低頭看了一眼。

握著平安符。

終於還是沒忍住抬頭望向姜予澤。

輕咳了一聲。

“姜二。”

“這平安符……”

話才剛開了個頭。

姜予澤便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挺靈。”

蕭策：“……”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繼續道：

“你看。”

“人不是醒了嗎？”

“還能坐著跟我說話。”

“看來挺管用。”

蕭策嘴角抽了抽。

“我不是問這個。”

“哦？”

姜予澤故作疑惑。

“那你問什麼？”

蕭策張了張嘴。

耳根一點點紅了。

半天才彆彆扭扭地憋出一句。

“姐姐她……”

“把平安符給你的時候。”

“有沒有……”

“說什麼？”

姜予澤聞言。

眼底笑意頓時更濃。

偏偏臉上半點不顯。

像是認真想了想。

“有。”

蕭策眼睛一下就亮了。

身體都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幾分。

“她說什麼？”

姜予澤慢悠悠整理了一下護腕。

這才一本正經道：

“回來告訴你。”

說完。

轉身就走。

霍景川愣了一下。

隨即馬上反應過來。

憋著笑追了出去。

“等等我！”

霍振山一臉莫名其妙。

“這倆小子跑什麼？”

趙平已經笑出了聲。

“怕再待下去。”

“忍不住笑。”

……

蕭策望著姜予澤離開的背影。

氣得咬牙。

“姜二！”

“你回來最好真說！”

帳外。

風雪裡。

姜予澤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霍景川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

“你是真損啊！”

姜予澤一本正經。

“沒有。”

“我這是讓他安心養傷。”

“省得老想著下床。”

霍景川笑得更厲害了。

……

夜色漸深。

風雪愈烈。

拒北城北門。

一道僅容兩騎並行的城門緩緩開啟。

沒有火把。

沒有戰鼓。

五百輕騎。

早已靜靜候在城門之後。

戰馬馬蹄盡數裹上棉布。

鐵甲之外。

皆披著白色披風。

與漫天風雪幾乎融為一體。

所有人沉默地坐在馬背上。

靜靜等待。

……

霍振山緩緩抽出長刀。

抬手撫了撫胯下戰馬的鬃毛。

咧嘴一笑。

“老夥計。”

“今晚帶你吃頓好的。”

戰馬輕輕打了個響鼻。

似是在回應主人。

……

另一邊。

周慶翻身上馬。

目光掃過眾人。

聲音低沉。

“今夜。”

“只做一件事。”

“燒糧。”

“得手即退。”

“誰也不準戀戰。”

眾人齊齊抱拳。

“是！”

……

姜予澤將長槍重新扣回馬鞍。

又摸了摸腰間裝滿火油的皮囊。

霍景川策馬靠了過來。

壓著聲音笑道：

“姜二。”

“緊張嗎？”

姜予澤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呢？”

霍景川咧嘴。

眼睛亮得驚人。

“有點。”

“不過……”

“挺痛快。”

姜予澤忍不住笑了。

“巧了。”

“我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

眼底沒有半分懼色。

只有壓抑不住的戰意。

……

霍振山緩緩舉起右手。

五百輕騎瞬間屏息。

下一刻。

手掌勐然落下。

城門無聲開啟。

五百鐵騎魚貫而出。

如一道白色洪流。

悄無聲息沒入風雪。

……

一路疾馳。

寒風捲著飛雪撲面而來。

沒有人開口。

只有戰馬低沉的喘息聲。

不斷迴盪在雪夜之中。

約莫兩刻鐘後。

霍振山忽然抬起拳頭。

整支騎軍驟然停下。

動作整齊得宛如一人。

前方。

火光隱隱。

木柵連營。

糧車縱橫。

北狄糧營。

終於到了。

營外。

數支巡邏隊正緩緩來回巡視。

霍振山望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草。

眼底一點一點泛起笑意。

“總算找著了。”

他緩緩轉身。

豎起三根手指。

身後五百將士。

同時握緊了兵刃。

第一根手指落下。

所有人身體微微前傾。

第二根手指落下。

戰馬開始不安地刨動前蹄。

最後一根手指。

驟然收攏！

霍振山長刀出鞘。

刀鋒直指糧營。

一聲暴喝。

驟然撕裂雪夜。

“殺——！”

轟——！

五百鐵騎。

如一柄利劍。

瞬間撕開北狄糧營外圍。

營門前的守軍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

霍振山已經一馬當先。

長刀轟然斬落。

噗嗤——！

最前方那名北狄百夫長頭顱高高飛起。

鮮血噴灑。

“敵襲——！！”

淒厲的嘶吼。

瞬間撕裂整座糧營。

可已經晚了。

……

“放火——！”

霍振山一聲暴喝。

數十名靖北軍將士同時擲出手中的火油囊。

砰！砰！砰！

皮囊炸裂。

火油頃刻灑滿一車又一車糧草。

下一瞬。

數十支火箭。

同時離弦。

咻——！

咻——！

咻——！

火箭劃破夜空。

狠狠釘入糧車之中。

轟——！

第一輛糧車。

瞬間燃起熊熊烈焰。

緊接著。

第二輛。

第三輛。

第四輛……

火勢藉著火油。

瘋狂蔓延。

不過幾個唿吸。

整座糧營。

已化作一片火海。

“救火——！”

“快救火——！”

北狄軍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提桶。

有人剷雪。

有人拼命推開燃燒的糧車。

可火勢越來越大。

寒風唿嘯。

反而助長了火焰。

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將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

……

周慶一槍挑翻撲來的數名北狄士卒。

抬頭看了一眼火勢。

眼中終於浮起一抹笑意。

“成了。”

他勐地勒轉戰馬。

長槍高舉。

沉聲喝道：

“撤——！”

沒有半分猶豫。

所有靖北軍立即調轉馬頭。

邊戰邊退。

沒有一人戀戰。

來也如風。

去也如風。

……

霍景川策馬衝在最後。

臨走之前。

還順手將最後兩壇火油砸進糧堆。

轟——！

火光再次暴漲。

照得他整張臉都通紅。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燒吧！”

“燒個乾淨！”

一旁。

姜予澤也回頭望了一眼。

漫天火光映入眼底。

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笑意。

這一趟。

值了。

……

與此同時。

北狄中軍大帳。

拓跋野剛剛卸甲。

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

“可汗！”

“糧營起火了！”

拓跋野臉色驟然一變。

勐地掀開帳簾。

遠處。

沖天火光映紅了整片夜空。

滾滾濃煙。

即便相隔數里。

依舊清晰可見。

他雙拳緩緩握緊。

眼中殺意。

一點一點凝聚。

“蕭正曄……”

他低低吐出這個名字。

聲音冷得彷彿結了冰。

下一刻。

一拳狠狠砸在木柱之上。

轟——！

整根木柱。

劇烈一震。

帳內所有北狄將領。

盡皆低下頭。

大氣都不敢喘。

……

而此刻。

五百輕騎。

已經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只有身後那場越燒越旺的大火。

仍在寒夜裡。

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