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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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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北城。

夜色未散。

風雪之中。

城頭忽然有人指著北方。

“快看!”

眾人齊齊抬頭。

只見雪幕盡頭。

一片沖天火光驟然映紅了半邊夜空。

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即便相隔十餘里。

依舊清晰可見。

城頭先是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歡唿聲轟然炸開。

“成了!”

“霍將軍他們得手了!”

“哈哈哈哈!”

“燒得好!”

“讓那幫北狄蠻子也嚐嚐咱們的厲害!”

這些日子。

他們一直守。

一直退。

一直眼睜睜看著同袍倒下。

如今。

終於輪到北狄吃一次大虧。

壓在胸口許久的那口惡氣。

總算出了。

……

軍醫營內。

不少還能下地的傷兵也扶著營帳走了出來。

望著那沖天火光。

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哈哈!”

“老霍幹得漂亮!”

“這一把火。”

“夠他們疼上好幾天了!”

……

沒過多久。

急促的馬蹄聲便傳入軍營。

霍振山、周慶一行人連盔甲都未來得及更換。

徑直朝帥帳而去。

帥帳內。

蕭正曄站在沙盤前。

看著二人肩頭尚未化開的積雪。

緩緩開口。

“如何?”

霍振山咧嘴一笑。

抱拳道:

“王爺。”

“糧倉燒了。”

“北狄糧草、草料燒燬大半。”

“營中亂作一團。”

“咱們折了十七個弟兄。”

“其餘人。”

“全部帶回來了。”

蕭正曄輕輕點頭。

緊繃了一夜的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好。”

只有一個字。

卻讓帳內所有將領都露出了笑意。

周慶上前一步。

沉聲道:

“只是經此一役。”

“拓跋野必會加強糧營防守。”

“下次再想得手。”

“就難了。”

蕭正曄望著沙盤。

神色沉靜。

“有這一次。”

“便夠了。”

“這一把火。”

“燒的是糧草。”

“也是北狄的軍心。”

“更是替這些天戰死的弟兄。”

“討一點利息。”

他緩緩抬起頭。

“也讓還活著的弟兄們。”

“好好出一口氣。”

……

就在帥帳內商議善後之時。

軍醫營方向。

忽然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

咕嚕嚕——

咕嚕嚕——

守在營外的藥童循聲望去。

風雪之中。

一支車隊緩緩駛入拒北城。

幾十輛藥車一字排開。

每輛車上都堆滿了藥材。

車簷兩側。

懸著一盞青色燈籠。

燈籠上。

"回春堂"三個字。

隨著寒風輕輕搖晃。

守營將士眼睛頓時一亮。

“回春堂!”

“第二批藥材到了!”

這一聲。

讓原本忙碌的軍醫營。

一下子熱鬧起來。

……

林懷恩聞聲快步走出營帳。

望著那一眼幾乎望不到頭的藥車。

老人一直緊鎖著的眉頭。

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眼裡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到了……”

“總算到了。”

這些日子。

軍醫營裡最怕聽見的。

不是喊疼。

而是那一句——

"林老,藥沒了。"

如今。

終於不用再愁了。

……

最前方。

俞少桉翻身下馬。

朝林懷恩拱手一禮。

“林醫首。”

“晚輩回春堂俞少桉。”

“率第二批醫者、藥材馳援北境。”

林懷恩連忙回禮。

“俞公子不必客氣,叫我林老就行。”

目光卻落到了俞少桉身後。

那裡。

幾十名醫者正陸續下車。

有人年過半百。

有人鬢髮斑白。

也有二十來歲的年輕郎中。

可就在這時。

一道纖細的身影。

緩緩映入他的眼簾。

少女揹著藥箱。

披著一件素青色斗篷。

一路風雪。

讓斗篷邊緣都覆了一層白霜。

年紀瞧著。

不過十五六歲。

林懷恩微微一怔。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這位姑娘是……”

俞少桉回頭笑道:

“寧安。”

“過來。”

姜青禾快步走上前。

朝林懷恩盈盈一禮。

“晚輩姜寧安。”

“見過林醫首。”

聲音溫溫柔柔。

卻沒有半分怯意。

林懷恩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小姑娘。

眼底明顯掠過一絲詫異。

這麼小?

竟也來了北境?

俞少桉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笑著解釋道:

“寧安自小學醫。”

“雖年輕。”

“卻吃得了苦。”

“這一路。”

“幫了我們不少忙。”

林懷恩緩緩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抬手。

輕輕掀開身後的帳簾。

“諸位。”

“先進來看看吧。”

……

眾人跟著他走入軍醫營。

腳步卻越來越慢。

營帳裡。

一張張病榻幾乎排滿。

有人高燒不退。

有人疼得渾身發抖。

有人剛縫合完傷口。

紗布上的鮮血。

甚至還未來得及凝固。

空氣中。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藥味。

撲面而來。

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原本一路上還有說有笑的醫者們。

這一刻。

全都沉默了。

姜青禾緩緩攥緊了藥箱。

目光從一張張年輕卻蒼白的臉上掠過。

她忽然看見。

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兵。

正緊緊抱著斷裂的長槍。

即便昏睡著。

也始終沒有鬆手。

另一邊。

一個年輕軍醫伏在病榻旁。

手裡還攥著藥杵。

竟已經累得睡了過去。

火爐裡的藥。

還在咕嘟咕嘟翻滾。

卻沒有人顧得上喝一口。

直到這一刻。

她才真正明白。

北境。

到底在打著怎樣一場仗。

……

林懷恩緩緩轉過身。

望著眾人。

聲音早已沙啞。

“諸位。”

“歇息的話。”

“以後有的是時間。”

“現在……”

他回頭看向滿營傷兵。

輕輕吐出兩個字。

“救人。”

沒有人回答。

卻也沒有一個人猶豫。

所有人幾乎同時放下包袱。

解開藥箱。

快步走向各處營帳。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

也隨著他們的到來。

再次開始。

……

隨著林懷恩一聲令下。

所有醫者立刻分散開來。

有人接過藥方。

有人清點藥材。

有人開始重新熬藥。

也有人徑直走向傷兵營。

沒有人需要安排。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自己該做什麼。

……

姜青禾解下藥箱。

剛準備往前走。

一名年輕軍醫便快步迎了上來。

“寧安姑娘。”

“這邊有幾個傷兵剛換過藥。”

“還沒來得及重新包紮。”

“好。”

姜青禾點了點頭。

沒有半分遲疑。

提著藥箱便走了過去。

木槿也連忙抱起一旁的紗布和熱水跟上。

……

林懷恩原本也準備去另一處營帳。

腳步卻不知為何頓了一下。

目光。

不由自主落在了那個年輕姑娘身上。

他倒不是不放心。

只是……

這麼年輕的小姑娘。

真的見過這樣的傷嗎?

……

病榻前。

一名年輕士卒赤裸著上身。

肩頭的傷口早已潰爛。

因為連日奔波與反覆裂開。

傷口邊緣已經泛起白色。

隱隱還有膿水滲出。

那股味道。

便是旁邊幾個藥童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姜青禾卻像什麼都沒聞到一般。

神色平靜。

淨手。

取針。

清創。

動作一氣呵成。

沒有半分遲疑。

也沒有半點嫌棄。

她低著頭。

聲音依舊溫和。

“會有些疼。”

“忍一忍。”

那年輕士卒原本疼得齜牙咧嘴。

可當那雙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臂時。

整個人卻忽然僵住了。

耳根。

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姑……姑娘……”

姜青禾正低頭處理傷口。

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疼便說。”

“別硬撐。”

那士卒望著近在咫尺的姑娘。

臉越來越紅。

原本疼得直抽冷氣。

這一刻竟硬生生憋了回去。

咬著牙搖頭。

“不……不疼。”

旁邊替他按著肩膀的老軍醫忍不住樂了。

“不疼?”

“剛才誰疼得鬼哭狼嚎?”

一句話。

旁邊幾個傷兵都笑了。

“哈哈哈哈!”

“剛才還喊娘呢!”

“現在姑娘一來。”

“連疼都不會了!”

那年輕士卒漲紅著臉。

恨不得找條縫鑽進去。

姜青禾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無奈失笑。

手上的動作卻始終沒有停。

“別笑他了。”

“傷口裂了。”

“今晚可還得重新縫一次。”

眾人一聽。

立馬又老實了。

……

林懷恩一直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站在遠處看著。

他發現。

這小姑娘和別人不一樣。

她從不會站著等人吩咐。

看見哪裡缺人。

便主動補過去。

看見哪個年輕醫者犯了錯。

也只是輕聲提醒兩句。

從不擺架子。

更不會逞強。

明明年紀最小。

卻偏偏讓人覺得可靠。

想到這裡。

林懷恩輕輕捋了捋鬍鬚。

眼裡的笑意。

越來越深。

……

直到夜深。

軍醫營才終於得了片刻喘息。

藥童將剛蒸好的白麵饅頭和熱粥端了過來。

眾人也顧不上講究。

就地圍著火爐坐下。

一人捧著一個粗瓷大碗。

趁著熱氣狼吞虎嚥。

……

姜青禾剛坐下。

手裡的饅頭還未來得及掰開。

身旁便多了一道身影。

林懷恩端著粥碗。

極其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寧安。”

“累不累?”

姜青禾笑著搖頭。

“還好。”

“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林懷恩聽得一愣。

隨即失笑。

“你這丫頭。”

“倒是會寬慰人。”

他說著。

又忍不住問道:

“醫術跟誰學的?”

姜青禾想了想。

輕聲答道:

“啟蒙是家中長輩。”

“後來也跟著幾位先生學過。”

“平日裡。”

“最喜歡翻醫書。”

林懷恩一邊聽。

一邊點頭。

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不錯。”

“難怪手法這麼穩。”

“我瞧著。”

“比軍醫營裡不少臭小子都強。”

旁邊幾個年輕軍醫剛啃了一口饅頭。

頓時不樂意了。

“林老。”

“哪有您這麼夸人的?”

“我們可都聽著呢。”

林懷恩眼睛一瞪。

“怎麼?”

“還不讓說實話了?”

一句話。

眾人頓時笑了。

……

秦姑姑端著粥走了過來。

瞧見這一老一少坐在一塊兒。

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老。”

“您這才第一天。”

“怎麼瞧寧安的眼神。”

“跟看自家孫女似的?”

林懷恩聞言。

老臉竟難得一熱。

嘴上卻一點不認。

“胡說。”

“老夫這是惜才。”

旁邊一名老郎中哈哈笑道:

“得了吧。”

“方才寧安站起來去添粥。”

“您眼睛都跟著人家轉過去了。”

“生怕她摔著似的。”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就連俞少桉也忍不住莞爾。

林懷恩被說得吹鬍子瞪眼。

“去去去!”

“一群老東西。”

“吃你們的飯!”

他嘴上罵著。

卻還是順手把自己碗裡的那顆滷蛋夾到了姜青禾碗裡。

“你年紀小。”

“多吃點。”

姜青禾一怔。

連忙擺手。

“林醫首,不用了……”

“給你就拿著。”

林懷恩故意板起臉。

“醫者也是人。”

“不吃飽。”

“哪來的力氣救人?”

姜青禾一怔。

連忙擺手。

“林醫首,不用了……”

“給你就拿著。”

林懷恩故意把臉一板。

“什麼林醫首。”

“聽著怪生分。”

他擺了擺手。

笑呵呵道:

“叫我林老就行。”

說著。

又捋了捋鬍鬚。

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當然。”

“若是小寧安願意。”

“叫老夫一聲林爺爺。”

“老夫更高興。”

一句話。

周圍原本低頭吃飯的眾人。

齊刷刷抬起了頭。

一個個面面相覷。

好傢伙。

才第一天。

連“小寧安”都叫上了。

秦姑姑忍不住笑著打趣。

“林老。”

“您這是怕別人跟您搶啊。”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姜青禾望著眼前笑容慈祥的老人。

心頭微暖。

抿唇輕輕一笑。

乖乖喚了一聲。

“林爺爺。”

“哎——!”

林懷恩答應得那叫一個響亮。

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手裡的饅頭都覺得香了幾分。

周圍眾人見狀。

紛紛笑著搖頭。

得。

軍醫營裡這個出了名脾氣又倔又硬的老頭。

第一天。

就讓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給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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