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終於見面了!
軍醫營。
清晨的藥香瀰漫整個營帳。
藥童抱著剛熬好的藥,一路小跑。
醫者們各自忙著手裡的活。
一切都有條不紊。
……
姜青禾剛替一名傷兵重新包紮好肩上的傷。
正準備淨手。
忽然。
營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
帳簾勐地被人掀開。
一名藥童跑得滿頭大汗。
氣都沒喘勻。
便急急喊道:
“林老!”
“林老——!”
林懷恩正低頭寫著藥方。
聞聲抬起頭。
“怎麼了?”
藥童扶著門框。
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世子……”
“世子剛剛偷偷騎馬跑出去了!”
“回來以後……”
“傷口全裂開了!”
“福生和來喜都快急哭了!”
……
林懷恩手裡的筆。
“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臭小子!”
“老夫就知道!”
“能安分一天都算祖宗保佑!”
嘴裡罵著。
腳下卻已經快步往外走。
“藥箱!”
“快!”
“跟老夫過去!”
“是!”
幾個藥童立刻抱起藥箱。
快步跟上。
……
姜青禾聞聲抬起頭。
“世子?”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
旁邊一名年輕軍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笑著解釋:
“靖北王世子。”
“絕北口那一戰受了重傷。”
“昨日才剛能下床。”
“今天就偷偷跑出去騎馬了。”
“待會兒林老過去,少不了又得捱罵。”
幾個軍醫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姜青禾卻微微怔了一下。
心口驀地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原來......
他受傷了。
她來到軍醫營以後。
從未見過蕭策和姜予澤他們。
心裡一直以為。
沒見到便意味著安然無恙。
如今才知道。
不是。
只是他一直在靜養。
她輕輕垂下眼。
指尖不自覺握緊了藥箱。
……
林懷恩剛走出去幾步。
忽然又折返回來。
目光在營帳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姜青禾身上。
“寧安。”
“跟老夫走。”
姜青禾一怔。
“我?”
“嗯。”
林懷恩已經開始背藥箱。
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那臭小子傷口裂得厲害。”
“你手穩。”
“跟著過去搭把手。”
姜青禾眸底微微一亮。
倒是正合她意。
她沒有半分遲疑。
輕輕點頭。
“好。”
她背起自己的藥箱。
快步跟了上去。
……
與此同時。
世子營帳。
福生和來喜兩個人站得筆直。
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
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策靠坐在床頭。
左肩的紗布早已滲出大片血跡。
就連大腿內側重新包紮好的傷口,也因為方才縱馬疾馳,又隱隱洇出血來。
偏偏他卻像個沒事人似的。
一臉若無其事。
甚至還有心情伸手摸了摸蹲在旁邊、一臉無辜的雪球。
“別怕。”
“不是你的錯。”
雪球:"嗷。"
福生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自家世子。
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完了。
林老馬上就到了。
......
營帳外。
林懷恩一路罵罵咧咧。
“老夫昨天才說什麼來著?”
“不能騎馬!”
“不能動武!”
“不能扯著傷口!”
“他倒好!”
“偷跑出去撒歡去了!”
兩個藥童抱著藥箱跟在後頭。
一個個低著腦袋。
誰也不敢搭話。
姜青禾默默跟在最後。
腳步卻越來越快。
心跳。
也越來越亂。
……
就在這時。
一陣極淡極淡的藥香。
混著少女身上熟悉的氣息。
隨著寒風緩緩飄了過來。
雪球的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它勐地抬起頭。
那雙幽藍色的狼眸瞬間亮了。
幾乎沒有半點遲疑。
它勐地站起身。
尾巴瘋狂搖了起來。
嘴裡不斷髮出急切又歡喜的低鳴。
“嗚……”
“嗚嗚——”
緊接著。
這團雪白的身影撒腿便要朝帳外衝去。
福生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它。
“祖宗!”
“你這是要去哪兒!”
雪球哪裡肯依。
一個勁兒往外掙。
尾巴搖個不停。
嘴裡急得直哼哼。
“嗚……嗚……”
蕭策聞聲抬起眼。
看著平日最聽話的雪球突然發瘋似的往外衝。
眉頭不由蹙了蹙。
“雪球。”
“坐下。”
“別鬧。”
雪球腳步勐地一頓。
它回過頭看了看蕭策。
又望向帳外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喉間急得不停發出低低的嗚咽。
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告訴主人什麼。
可最後。
它還是慢慢退了回來。
耷拉著耳朵趴回榻邊。
只是那雙眼睛卻始終望著帳門。
......
帳簾掀開的那一刻。
林懷恩中氣十足的聲音。
已經在營帳裡炸開。
“臭小子!”
“你能耐了是不是!”
“昨天怎麼答應老夫的!”
蕭策摸了摸鼻子。
難得有些心虛。
“我就跑了一會兒。”
“一會兒?”
林懷恩氣得吹鬍子瞪眼。
“一會兒能把傷口全跑裂?”
“你是不是覺得老夫這幾天太閒了!”
“天天守著你很好玩是不是!”
......
誰也沒有注意到。
正跟在林懷恩身後的少女。
她揹著藥箱、披著素青色的斗篷。
一路上低著頭。 斗篷上的風帽壓得很低。
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遮住了大半張臉。
一身打扮。 與京城那個穿著羅裙、眉眼明媚的姜家姑娘判若兩人。
更何況這裡是北境。
誰也不會想到。
那個本該遠在京城的人竟會出現在這裡。
……
雪球看著那道身影出現。
急得不停掙扎。
嘴裡發出一聲又一聲低低的狼嚎。
"嗚……"
"嗷嗚……"
那聲音裡。
滿是委屈。
還有久別重逢後的歡喜。
姜青禾聽見身邊的動靜。
只是下意識望了一眼。
見是一頭格外漂亮的白狼正被兩個人抱著。
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輕輕笑了一下。
……
林懷恩罵夠了。
終於回過頭。
沒好氣道:
“把衣裳脫了。”
“重新換藥。”
蕭策嘆了口氣。
認命地伸手去解護腕。
肩膀一動。
疼得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涼氣。
姜青禾低著頭。
聽見那一聲極輕的抽氣。
睫毛微微一顫。
拿著藥箱的指尖。
不由自主收緊。
……
蕭策一邊脫著外袍。
一邊忍不住嘀咕。
“也沒多嚴重……”
“啪!”
林懷恩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
“閉嘴!”
“再說一句。”
“老夫把你綁床上!”
福生和來喜拼命忍笑。
肩膀一抽一抽。
蕭策捂著腦袋。
終於老實了。
……
林懷恩罵得口乾舌燥。
終於伸出手。
“針線。”
藥童連忙遞了過去。
林懷恩接過。
低頭看了一眼蕭策肩膀。
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疼死你算了。”
“看你下回還敢不敢亂跑。”
蕭策輕咳了一聲。
摸了摸鼻子。
難得老老實實沒頂嘴。
林懷恩忽然想起什麼。
抬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寧安。”
“過來。”
“你替世子重新縫。”
……
這一聲。
讓原本低著頭的蕭策。
動作驟然一頓。
寧安?
他勐地抬起頭。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胸口。
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寧安……
下一瞬。
一道溫柔的聲音。
輕輕響起。
“好。”
僅僅一個字。
蕭策整個人。
如遭雷擊。
他幾乎是下意識循聲望去。
一道素青色身影。
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少女揹著藥箱。
風帽壓得極低。
幾縷烏髮垂落耳側。
遮住了半邊側臉。
她一路低著頭。
腳步很輕。
卻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了蕭策的心上。
……
不會……
蕭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會是她。
這裡是北境。
姐姐不可能會來。
不可能。
……
可隨著少女越走越近。
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日日夜夜刻在心裡的輪廓。
卻一點一點與記憶重疊。
蕭策徹底怔住了。
連唿吸都忘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彷彿整個營帳裡。
除了眼前這一人。
什麼都不存在了。
……
少女終於走到榻前。
伸手解下風帽。
烏黑長髮輕輕滑落。
露出那張讓他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臉。
時間。
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蕭策就這麼怔怔看著她。
腦子一片空白。
忘了身上的傷。
忘了旁邊還有那麼多人。
甚至忘了自己應該作何反應。
只是死死地看著她。
像是害怕。
只要一眨眼。
眼前的人便會消失。
……
良久。
他蒼白的唇才輕輕動了動。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姐姐。”
只有兩個字。
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
姜青禾抬眸。
迎上少年那雙早已泛紅的眼睛。
目光緩緩落在他肩頭滲血的紗布上。
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最終。
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邊淨手。
一邊低低說了一句。
“世子……”
“挺能耐啊。”
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柔。
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蕭策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怔怔地望著她。
眼睛紅得厲害。
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