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狼牙
除夕前一日。
整個靖北王府,比昨日還要熱鬧得多。
天色才矇矇亮,前院便已經忙碌起來,管事捧著禮單進進出出,庫房裡不斷有人搬著錦盒、綢緞,連廊下都掛上了大紅燈籠。
暖閣內。
謝雲昭翻著案上一封又一封拜帖,越翻越覺得頭疼。
“鎮國公府。”
“安遠侯府。”
“寧國公府。”
“……”
她乾脆將最後幾封一併放下,輕嘆一聲。
“不過回京兩日,拜帖便堆成這樣了。”
徐嬤嬤笑道:
“正值年節,各府都想趁著這個機會來給王爺和王妃拜年,順道走動走動。”
話音剛落,一隻修長的手便伸了過來,將她手裡的拜帖抽走。
“王爺?”
蕭正曄隨意翻了兩張,眉峰微挑。
“這麼多?”
“嗯。”
“都推了。”
蕭正曄神色如常。
“交給忠伯處理。”
話音剛落,忠伯正巧抱著新送來的幾封拜帖跨進暖閣,聞言腳步一頓,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爺……”
蕭正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些拜帖,能推的都推了,推不了的你看著安排。”
忠伯:“……”
他下意識望向謝雲昭,眼裡滿是求救。
謝雲昭瞧見他那副模樣,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忠伯,王爺同你說笑呢。”
忠伯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果然,還是王妃最心疼他們這些老人。
誰知下一瞬,蕭正曄已經伸手握住謝雲昭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手怎麼這麼涼?”
謝雲昭低頭看了一眼,無奈笑道:
“方才一直翻拜帖,許是沒注意。”
蕭正曄掌心微微收攏,將她的手包裹其中。
“歇一會兒。”
謝雲昭看了眼案上那一疊尚未翻完的拜帖,輕嘆一聲。
“還有這麼多……”
蕭正曄卻將那些拜帖往旁邊一推,語氣不容置喙。
“放著。”
謝雲昭抬眸看他。
蕭正曄迎著她的目光,眼底盡是溫柔。
“本王回京,不是為了讓夫人更累。”
暖閣裡靜了一瞬。
徐嬤嬤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忠伯默默低頭。
王爺還是那個王爺。
滿心滿眼,都只有王妃。
謝雲昭耳尖微微泛紅,輕輕推了推丈夫。
“孩子還在。”
蕭正曄這才偏頭。
暖閣中。
蕭策抱著自己的小木槍,正安安靜靜站在那裡。
謝雲昭笑著朝兒子招了招手。
“策兒。”
蕭策邁著小短腿走了過來。
謝雲昭蹲下身,替他重新系好披風,又輕輕拂去他肩頭的雪。
“今日母妃會很忙。”
“王府里人也多。”
“你乖乖待在府裡。”
“不許亂跑。”
蕭策點頭。
“嗯。”
謝雲昭又補了一句。
“也不許翻牆。”
小傢伙沉默了一下。
還是認真點了點頭。
“嗯。”
謝雲昭笑著摸摸他的腦袋。
“真乖。”
……
回到聽雪軒後。
雪球咬著雪團,自顧自在雪地裡撒歡。
蕭策靜靜立在廊下,目光不知不覺便落向了東邊。
那雙烏黑的眼睛,不知不覺望向了東邊那堵白牆。
姐姐……
就在牆後。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久到來喜都覺得脖子發酸了。
忽然。
風輕輕吹過。
牆那邊,隱隱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
“白芷。”
“快一點呀。”
“這個燈籠掛歪了。”
另一道聲音隨即響起。
“姑娘,您別動,奴婢來。”
緊接著。
便是一陣清清脆脆的笑。
像簷下風鈴。
輕輕撞進了蕭策耳朵裡。
小傢伙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
他下意識往院牆走了兩步。
腳步卻又停住。
腦海裡響起母妃方才的話。
——不許亂跑。
——也不許翻牆。
蕭策低頭站了一會兒。
竟真的慢慢退了回來。
來喜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
忍住了。
可沒過多久。
蕭策又抬起頭。
繼續望著那堵牆。
來喜:“……”
福生:“……”
一刻鐘後。
蕭策轉身。
朝暖閣走去。
……
暖閣內。
謝雲昭正低頭翻看著賬冊,才寫下兩筆,便瞧見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悠悠走了進來。
她抬眸一笑。
“策兒?”
蕭策應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只是揹著兩隻小手,慢吞吞走到她身邊站定。
過了一會兒。
他看看謝雲昭。
又低頭看看案上的禮冊。
再偏頭瞧瞧坐在一旁的蕭正曄。
片刻後,又揹著手踱開兩步。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像是在等什麼。
可等了半天,也沒人問。
於是又繞回來。
徐嬤嬤最先瞧出不對,笑眯眯地蹲下身。
“世子爺,可是餓了?”
蕭策搖搖頭。
“沒有。”
“老奴去給您做桂花糕?”
“嬤嬤,我不餓。”
“那可是身子哪裡不舒服?”
“沒有。”
徐嬤嬤仍是不放心。
“是不是昨兒個摔著了?哪裡疼,不敢告訴王爺王妃?”
蕭策輕輕嘆了口氣。
小臉上竟露出了幾分無奈。
“嬤嬤。”
“我很好。”
徐嬤嬤愈發摸不著頭腦。
既不是餓了,也不是病了。
那這是怎麼了?
謝雲昭終於放下手中的筆,抬眸望向那個已經圍著自己轉了快半個時辰的小傢伙,眼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策兒。”
蕭策立刻停下腳步,抬起頭。
“嗯?”
謝雲昭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近後,才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
“從進門到現在,一直繞著母妃轉圈。”
她故意頓了頓,笑意更深。
“說吧。”
“是不是有話想跟母妃說?”
暖閣裡一下安靜下來。
忠伯默默抱著禮冊站在旁邊。
來喜在門口急得直搓手。
世子。
快說呀!
蕭策低著腦袋。
小手輕輕攥著自己的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
才很小聲地開口。
“我……”
又沒聲音了。
謝雲昭耐心等著。
蕭策耳尖一點一點紅了。
終於鼓足勇氣。
“我……”
“想去找姐姐。”
暖閣裡靜了一瞬。
謝雲昭先是一怔。
隨即笑了。
她就知道。
這孩子今日心不在焉了半天,原來是在惦記青禾。
蕭正曄放下茶盞。
“想去,可以。”
蕭策眼睛一下亮了。
下一刻。
便聽父王繼續道:
“走正門。”
蕭策愣住。
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麻煩。”
謝雲昭險些笑出聲。
“哪裡麻煩了?”
蕭策一本正經地掰著小手。
“走門。”
“要繞。”
“要敲門。”
“要等。”
說到最後。
他抬起頭。
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姐姐就在牆後。”
“翻過去。”
“近。”
暖閣裡忽然安靜了。
忠伯努力低著頭。
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了一下。
徐嬤嬤已經拿帕子擋住了嘴。
來喜更是默默捂住了臉。
不愧是世子。
連翻牆都能說得這麼有道理。
蕭正曄靜靜看著兒子。
半晌。
淡淡開口。
“忠伯。”
忠伯連忙應聲。
“王爺。”
“把備好的年禮拿上。”
“本王親自登門。”
“送年禮。”
蕭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
小糰子已經轉身往外跑去。
謝雲昭一愣。
“策兒?”
蕭策頭也不回。
只聽見一聲奶聲奶氣的回答。
“等我。”
一路朝聽雪軒飛奔而去。
雪球見狀,也撒開四條小短腿追了上去。
暖閣裡幾人面面相覷。
謝雲昭哭笑不得。
“這孩子……”
“跑這麼急做什麼?”
沒過多久。
外頭又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蕭策抱著一個小小的木盒,氣喘吁吁跑了回來。
他將木盒緊緊抱在懷裡。
小臉因為跑得太快,紅撲撲的。
謝雲昭低頭看著那個盒子。
笑著問:
“策兒。”
“這是什麼?”
蕭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盒子。
輕輕摸了一下。
像是有一點捨不得。
可下一刻。
還是認真回答。
“年禮。”
“送姐姐。”
“母妃能看看嗎?”
蕭策低頭望著懷裡的木盒,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幾分遲疑。
他抱著盒子的手緊了緊,像是在認真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嗯。”
謝雲昭接過木盒,緩緩開啟。
下一瞬。
她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盒中靜靜躺著一顆雪白的狼牙。
狼牙早已被細細打磨,尖端圓潤,根部還鑽了一個小孔,只待繫上紅繩,便能做成掛墜。
暖閣內,一時間安靜得針落可聞。
徐嬤嬤與忠伯雖不知這顆狼牙意味著什麼,卻也看得出來,這絕非尋常之物。
唯有謝雲昭與蕭正曄,同時沉默了。
他們都認得。
這是去年冬天,蕭策第一次隨父深入雪山時,親手獵下的第一頭雪狼所留下的狼牙。
也是屬於他人生中的第一件戰利品。
那幾日,小傢伙高興得連睡覺都抱著它。
雪球不過偷偷叼走玩了一會兒,便被他追得滿軍營亂跑,誰勸都沒用。
後來還是蕭正曄親自替他將狼牙打磨乾淨。
他說:
“這是屬於你的榮耀。”
從那以後,這顆狼牙,便一直被蕭策視若珍寶。
……
謝雲昭緩緩抬眸,與蕭正曄對視了一眼。
夫妻二人眼中,是同樣的驚訝。
半晌。
蕭正曄才看向兒子。
“策兒。”
“你想好了?”
蕭策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這是你最喜歡的東西。”
“嗯。”
“送給姐姐,以後可就沒有了。”
小傢伙低頭望著那顆狼牙。
烏黑的大眼睛裡,確實閃過一絲絲捨不得。
畢竟。
這是他最喜歡的。
可那一點捨不得,很快便消失了。
他重新抬起頭。
聲音依舊奶聲奶氣,卻認真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因為……”
他輕輕摸了摸盒子裡的狼牙。
像是在摸自己最寶貝的東西。
“這是我最喜歡的。”
他說著,抬起頭。
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沒有一絲雜念。
“所以。”
“要送姐姐。”
一句話。
暖閣再次安靜下來。
謝雲昭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最瞭解自己的兒子。
這孩子從小護食、護東西,領地意識極強。
自己的東西便是自己的。
誰也不能碰。
如今,他卻主動把自己最喜歡、最珍貴的東西送出去。
送給一個昨天才認識的小姑娘。
謝雲昭望著兒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正曄靜靜望著兒子。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將木盒重新蓋好,放回蕭策懷裡。
“既然決定送了。”
“便親手交給她。”
蕭策眼睛亮了一下。
重重點頭。
“嗯。”
謝雲昭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姐姐收到,一定會很高興。”
蕭策抱著木盒。
唇角極輕極輕地揚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還是被謝雲昭瞧見了。
她心裡不禁一軟。
這孩子……
竟高興成這樣。
蕭正曄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吧。”
“去姜府。”
忠伯立刻應了一聲。
“是。”
很快,一眾下人拿著備好的年禮有條不紊的跟著。
謝雲昭與蕭正曄並肩走在前頭。
蕭策抱著木盒,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
雪球一路圍著他打轉。
來喜偷偷湊到福生耳邊,小聲道:
“福生。”
“我怎麼覺得……”
“世子比昨日還高興?”
福生看了一眼抱著木盒,連雪球撲到腿邊都捨不得鬆手的小世子。
緩緩點了點頭。
“嗯。”
福生望著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我覺得。”
“我好佩服姜姑娘。”
來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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