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衣冠禽獸
最後一圈藥絹緩緩纏好。
林懷恩仔細打了個結。
又檢查了一遍傷口。
這才收回手。
“哼!”
他拉長了老臉,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順手把剪刀、藥瓶一股腦塞進去。
嘴裡還忍不住罵罵咧咧: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
“頭一回見有人把換藥換成這副德行的。”
“折騰。”
“真能折騰!”
林懷恩把藥箱往肩上一背,大手一揮:
“寧安。”
“走。”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
抱起藥箱,便準備跟著離開。
……
蕭策頓時急了。
“等等!”
他下意識便想起身。
結果身子剛撐起半寸,肩上和腿上的傷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可他顧不得許多,仍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姐姐……”
“我還有話——”
“坐下!”
林懷恩一記眼刀,一句話直接把他按了回去。
蕭策:“……”
林懷恩緩緩轉過頭,眯著眼瞅他。
“姐姐?”
老人家砸吧砸吧嘴,冷笑一聲:
“叫得倒挺親。”
“知道的是姐姐。”
“不知道的……”
“還以為是你媳婦呢。”
蕭策:“......”
我也想啊。
……
林懷恩走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一臉嚴肅地看向姜青禾:
“寧安。”
姜青禾眨了眨眼:
“林爺爺?”
林懷恩一本正經,煞有介事:
“以後離這臭小子遠一點。”
“嗯?”
姜青禾微微一怔。
老人家抬手一指榻上的蕭策,吹了吹鬍子:
“別看他長得人模人樣。”
“骨子裡其實就是個衣冠禽獸。”
“尤其現在。”
“嘴上喊著換藥,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了。”
“你年紀小,別被他這副皮囊給騙了。”
“也別因為他是世子,就由著他胡來。”
“他要是敢欺負你,儘管告訴林爺爺。”
“林爺爺提藥鋤替你收拾他!”
……
目睹了全程的兩人。
“噗——”
福生死死捂住嘴,整個人笑得都快彎了。
來喜更是把腦袋死死埋進肩膀,肩膀瘋狂聳動。
兩個人憋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們家世子。
居然被林老當著姜姑娘的面,給罵成了……
衣冠禽獸。
……
蕭策整張臉“轟”地一下紅了個徹底,連脖子根都燒了起來。
“林老!”
“您、您別胡說!”
……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了。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顫,唇角一點一點揚起。
隨後,她迎著蕭策那近乎哀求的目光。
輕輕福了福身,十分乖巧地應了一聲:
“寧安記住了。”
“以後一定……”
“離世子遠一點。”
……
“姐姐!”
蕭策整個人都麻了,急得直拍床板。
姜青禾卻已經彎著眼,抱著藥箱,跟著林懷恩出了營帳。
林懷恩臨跨出門檻,還故意扯開嗓門叮囑福生:
“這小子火氣旺得能燒山,記著,別給他吃太補的,降降火!”
被留在榻上的某隻小狼崽。
呆呆地望著那道晃動的帳簾。
半晌。
才委委屈屈、憋憋屈屈地憋出一句:
“我沒有……”
……
下一瞬。
營帳裡終於爆發出兩道憋到內傷的驚天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福生和來喜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
眼淚鼻涕都笑了出來。
“世子……”
“哈哈哈哈……”
“您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哈哈——!”
……
蕭策黑著一張臉。
緩緩轉過頭。
營帳裡。
福生和來喜還蹲在地上。
笑得直抽氣。
“……”
蕭策眯了眯眼。
“很好笑?”
兩人身子同時一僵。
連忙站直。
把嘴抿得死死的。
“不好笑。”
“一點都不好笑。”
嘴上這麼說。
肩膀卻還在一抽一抽。
蕭策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
“笑夠了沒有?”
“夠了夠了。”
福生連連點頭。
可剛一抬頭。
看見自家世子耳朵還紅著。
沒忍住。
“噗——”
又是一聲。
蕭策額角狠狠跳了一下。
“福生。”
“你這個月月錢沒了。”
福生笑容頓時僵住。
“爺……”
“奴才錯了。”
來喜默默把臉轉到一邊。
努力忍著。
結果肩膀抖得更厲害。
蕭策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不跟這兩個傻子計較。
……
福生和來喜笑夠了。
抬頭一看。
卻發現自家世子已經安靜了下來。
方才那點羞惱。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他只是低著頭。
輕輕摩挲著胸前那枚平安符。
一遍。
又一遍。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營帳裡。
忽然安靜了下來。
火盆裡的炭火偶爾炸開一聲輕響。
映得少年側臉忽明忽暗。
半晌。
蕭策忽然抬起頭。
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望向福生。
“福生。”
“嗯?”
“姐姐……”
“這些天是不是很忙?”
福生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
忍不住一拍腦袋。
“怪不得!”
蕭策抬眸看向他。
福生一臉恍然大悟。
“這些天軍營裡都在傳。”
“說軍醫營來了個特別厲害的小軍醫。”
“人長得漂亮。”
“醫術也好。”
“奴才和來喜還一直納悶。”
“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位姑娘。”
“奴才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就是姜姑娘。”
……
來喜也連連點頭。
“可不是。”
“聽說林老可喜歡姜姑娘了。”
“走到哪兒都帶著。”
“軍醫營裡的人遇著拿不準的事。”
“第一句喊的是林老。”
“第二句。”
“就是寧安姑娘。”
“如今整個軍醫營。”
“都離不開她了。”
……
蕭策靜靜聽著。
嘴角不自覺揚了揚。
姐姐從小就是這樣。
無論走到哪裡。
都會有人喜歡她。
也總會有人忍不住護著她。
京城如此。
北境……
也是如此。
蕭策悄悄鬆了一口氣。
至少。
姐姐在這裡。
沒有受委屈。
……
可笑著笑著。
那點笑意。
卻又漸漸淡了下來。
軍醫營那麼忙。
姐姐這些日子……
是不是都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她那麼怕冷。
北境的冬天又這樣冷。
晚上有沒有好好添衣?
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沒有累著?
有沒有……
受傷?
一想到這裡。
蕭策心裡便悶悶地疼了一下。
姐姐最怕疼了。
小時候被繡花針扎一下。
都要皺著眉給他看。
如今卻每日替那麼多人清創、縫合。
方才替自己處理傷口時。
他分明看見。
姐姐那雙原本白皙細嫩的手。
指尖已經磨出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
少年抿了抿唇。
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她一個姑娘家。
一路走了這麼遠。
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甚至連姜二都瞞著。
若不是今日誤打誤撞見到了。
他還不知道。
姐姐已經來了。
……
他輕輕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
眼底那點委屈。
終究還是慢慢散了。
姐姐那麼聰明。
既然決定來北境。
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而且……
姐姐今天既然來了。
是不是說明。
她沒有生自己的氣?
想到這裡。
蕭策原本皺著的眉頭。
終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嘴角。
也重新揚起了一點笑意。
他抱著被子。
輕輕往裡面縮了縮。
小小聲嘀咕了一句。
“姐姐那麼忙……”
“我就……”
“再等等。”
“等姐姐忙完了。”
“她一定會來看我的。”
……
福生和來喜站在一旁。
聽見自家世子這句自言自語。
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有開口。
放輕了腳步。
退出營帳。
將這一室安靜。
留給那個抱著平安符。
默默等著姐姐的小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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