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見異思遷
北境的雪。
下得越來越大了。
不過短短兩日。
天地之間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風捲著雪唿嘯而過。
站在城牆之上。
甚至連十丈之外的人影都看不清。
這樣的天氣。
別說攻城。
就連斥候都不敢輕易出城。
……
拒北城。
難得安靜了下來。
北狄沒有再攻。
靖北軍也沒有主動出城。
雙方彷彿心照不宣一般。
默契地進入了短暫的休戰。
不是因為誰怕了。
而是這樣的風雪。
連老天爺。
都不允許他們繼續打。
可誰都知道。
這份平靜不過是暫時的。
等風雪一停等待他們的仍會是一場惡戰。
……
這幾日。
軍營裡的將士總算睡了幾個安穩覺。
有人忙著修補破損的甲冑。
有人重新磨刀。
有人牽著戰馬在雪地裡慢慢遛著。
更多的人。
則趁著這難得的空閒跑去了軍醫營。
換藥。
順便……
看看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小軍醫。
因為有件事情在整個軍營裡傳得沸沸揚揚。
而且......
越傳越離譜。
......
＂聽說了嗎？＂
＂什麼？＂
＂世子爺看上軍醫營新來的那個小軍醫了。＂
＂真的假的？！＂
＂騙你做甚！＂
＂這兩天我親眼瞧見的。＂
＂世子爺天天帶著那頭白狼，在軍醫營外頭晃。＂
＂一天去好幾趟呢！＂
＂也不進去。＂
＂就在外頭轉。＂
……
另一個士兵立刻接話。
＂我也看見了！＂
＂昨天小軍醫從藥房出來。＂
＂世子爺立馬就帶著白狼過去了。＂
＂還站那兒臉紅了半天。＂
“結結巴巴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後來呢？＂
＂後來林老一出來。＂
＂世子爺掉頭就跑。＂
＂跑得那叫一個快。＂
幾人頓時哈哈大笑。
＂沒想到啊。＂
＂咱們世子爺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
……
可話傳著傳著。
版本又變了。
……
＂聽說世子爺為了見那小軍醫。＂
＂天天裝病。＂
……
＂聽說林老現在防世子爺跟防賊一樣。＂
……
＂我聽說啊。＂
＂世子爺連雪球都派出去獻殷勤了。＂
……
＂真的假的？＂
＂真的！＂
＂那白狼天天圍著那小軍醫轉。＂
＂可聽話了！＂
……
不到半天。
整個靖北軍。
幾乎都知道了。
世子爺。
看上了軍醫營那個漂亮小軍醫。
……
另一邊。
姜予澤剛從校場回來。
端著一碗熱湯。
正準備喝。
霍景川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神秘兮兮湊了過來。
＂姜二。＂
＂你聽說了嗎？＂
姜予澤眼皮都沒抬。
＂什麼？＂
霍景川嘿嘿一笑。
＂世子。＂
＂好像看上軍醫營那個小軍醫了。＂
＂現在整個軍營都傳瘋了。＂
＂天天往軍醫營跑。＂
＂天天帶著雪球獻殷勤。＂
＂見了人家。＂
＂連話都不會說。＂
＂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
姜予澤喝湯的動作。
忽然停住了。
＂……誰？＂
霍景川完全沒察覺。
還在樂呵呵往下說。
＂就那個特別漂亮的小軍醫啊。＂
＂現在整個軍營都在傳。＂
＂說世子爺陷進去了。＂
＂嘖嘖。＂
＂前幾天咱倆不是還勸他去看看嗎？＂
＂人家還一副寧死不屈。＂
＂現在倒好。＂
＂天天巴巴往人家跟前湊。＂
＂嘖。＂
＂男人的嘴。＂
＂騙人的鬼。＂
……
＂啪！＂
湯碗重重落在桌上。
霍景川嚇得一哆嗦。
抬頭一看。
姜予澤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臉上的笑。
一點一點消失。
＂好。＂
＂很好。＂
霍景川一臉茫然。
＂不是……＂
姜予澤活動著手腕。
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一字一句道：
＂我妹妹在京城。＂
＂天天惦記著這臭小子。＂
＂又是求平安符。＂
＂又是託我送傷藥。＂
＂結果這才來了北境幾天？＂
＂他就給我看上別人了？＂
霍景川終於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不是不是！＂
＂這都是別人傳的！＂
＂我也沒親眼……＂
話還沒說完。
姜予澤已經殺氣騰騰往外走去。
一邊走。
一邊開始捲袖子。
＂今天。＂
＂我非替禾禾打斷他的腿。＂
霍景川：＂！！！＂
＂姜二！＂
＂等等！＂
＂你先聽我說啊！＂
可姜予澤哪裡還聽得進去。
腳步越來越快。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今天。
必須把那頭見異思遷的小狼崽。
揍醒。
......
世子營帳外。
風雪紛紛揚揚。
蕭策剛牽著雪球回來。
還沒走到帳前。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怒吼。
“蕭——策——！！”
這一嗓子。
震得附近巡邏的將士都齊齊回頭。
蕭策腳步一頓。
一抬頭。
便看見姜予澤卷著袖子。
殺氣騰騰地朝自己衝了過來。
身後。
霍景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姜二！”
“你先別衝動！”
“事情不是——”
……
霍景川話還沒喊完。
姜予澤已經衝到了面前。
一句廢話沒有。
照著蕭策胸口就是一拳。
“砰！”
蕭策整個人都被打得往後退了兩步。
牽動肩上的傷口。
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整個人都是懵的。
“姜二？”
“你——”
“砰！”
又是一拳。
“臭小子！”
“老子今天打死你！”
……
福生和來喜當場傻眼。
“世子！”
兩人撲過去想拉。
卻被姜予澤一手一個扒拉開。
“你們別管！”
“今天我非收拾他不可！”
……
蕭策捂著胸口。
一臉莫名其妙。
“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
姜予澤氣笑了。
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還有臉問我？”
“我妹妹天天惦記著你！”
“你倒好！”
“來北境幾天？”
“就學會見異思遷了？”
“還天天去找姑娘？”
……
蕭策：“？？？”
什麼姑娘？
……
“砰！”
姜予澤越說越氣。
照著他肩膀旁邊沒傷的位置。
又是一拳。
“負心漢！”
……
蕭策疼得齜牙咧嘴。
偏偏又不能還手。
只能一邊擋。
一邊解釋。
“不是！”
“你聽我——”
“我不聽！”
“砰！”
……
雪球都急了。
圍著兩人不停打轉。
“嗷嗚！”
“嗷嗚！”
……
這一鬧。
附近的將士全都圍了過來。
“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姜校尉怎麼打世子了？”
……
霍景川終於追到了。
扶著膝蓋瘋狂喘氣。
“完了……”
“完了完了……”
……
幾個將士趕緊上來拉人。
“姜校尉！”
“別打了！”
“世子還有傷啊！”
姜予澤氣得眼睛都紅了。
“有傷怎麼了？”
“老子避開傷口打！”
眾人：“……”
還有這種打法？
……
蕭策被打得頭髮都亂了。
整個人狼狽得不行。
偏偏一句都不能解釋。
只能不斷躲。
“姜二！”
“你冷靜一點！”
“我沒有！”
“沒有？”
姜予澤冷笑。
“整個軍營都知道了！”
“天天帶著狼去找那個漂亮姑娘！”
“十二個時辰！”
“六個時辰都在軍醫營門口晃！”
“你還說沒有？”
蕭策：“……”
有。
但是……
找的是你妹妹啊！！
……
營帳外早已圍滿了人。
十幾個將士圍成一圈。
拉的拉。
勸的勸。
偏偏誰也攔不住。
“姜校尉！”
“別打了！”
“世子爺還有傷！”
姜予澤袖子卷得老高。
氣得臉都紅了。
“放心！”
“老子有分寸！”
蕭策也被揍得有些狼狽。
頭髮亂了。
狐裘歪了。
嘴角都青了一塊。
偏偏一句重手都不敢還。
只能一邊擋。
一邊不停解釋。
“姜二！”
“你先聽我說！”
“事情不是——”
“閉嘴！”
姜予澤抬腿又要踹。
“今天你就是說破天！”
“老子也得先揍你一頓！”
……
就在這時。
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
驟然響起。
“都在胡鬧什麼！”
這一聲。
不大。
卻彷彿驚雷一般。
整個營地。
瞬間安靜了。
……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風雪之中。
蕭正曄負手而來。
身後跟著趙平。
那張向來沉穩冷峻的臉。
此刻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目光掃過亂成一團的人群。
最後。
落在了衣衫凌亂的蕭策身上。
又緩緩移向卷著袖子的姜予澤。
眉頭一點一點皺起。
“誰告訴本王。”
“這是在做什麼？”
所有將士立刻低頭。
抱拳。
“王爺。”
……
姜予澤也終於停了手。
可胸口還劇烈起伏著。
顯然氣得不輕。
……
蕭正曄沉著臉。
聲音不怒自威。
“大戰當前。”
“軍中聚眾鬥毆。”
“還有沒有軍紀？”
一句話。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
蕭正曄目光落在姜予澤身上。
“姜校尉。”
“給本王一個解釋。”
......
姜予澤緩緩收回拳頭。
抱拳低頭。
“王爺。”
“末將知錯。”
“聚眾鬥毆。”
“末將認罰。”
說到這裡。
他頓了頓。
又咬著牙補了一句。
“但是……”
“末將還是想揍他。”
眾人：“……”
霍景川默默捂住了臉。
完了。
……
蕭正曄眉頭微皺。
“理由。”
姜予澤抿了抿唇。
卻沒有再說。
只是抱拳站在那裡。
梗著脖子。
一副認罰。
但絕不後悔的模樣。
……
趙平站在旁邊。
一時間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就在眾人都安靜的時候。
旁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只見剛剛捱了一頓揍的蕭策。
正慢吞吞從雪地裡爬起來。
狐裘歪了。
頭髮亂了。
臉上還沾著一點雪。
看起來狼狽得不行。
……
可他站起來以後。
第一件事。
不是告狀。
不是喊疼。
更不是問姜予澤為什麼打他。
而是望著姜予澤。
眼睛亮得驚人。
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姜二……”
“你剛剛說的……”
“是真的嗎？”
姜予澤皺眉。
“什麼？”
蕭策耳尖一點一點紅了。
可眼裡的期待。
卻怎麼也藏不住。
“姐姐……”
“真的天天都惦記著我？”
……
空氣。
忽然安靜了。
……
趙平：“……”
霍景川：“……”
福生、來喜：“……”
蕭正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剛打得雞飛狗跳。
結果……
這臭小子。
腦子裡記住的。
居然只有這一句？
……
姜予澤也愣了一下。
隨後。
整張臉。
肉眼可見地更黑了。
他忽然覺得。
自己剛才那頓拳頭。
真是白打了。
這臭小子……
是不是根本沒抓到重點？！
……
蕭策卻像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
仍舊望著姜予澤。
眼睛亮晶晶的。
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都輕了下來。
“真的嗎？”
“姐姐……”
“真的一直在想我？”
……
霍景川終於沒忍住。
“噗——”
笑出了第一聲。
緊接著。
周圍幾個副將肩膀瘋狂發抖。
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
趙平直接把頭扭到了一邊。
努力忍笑。
……
蕭正曄站在原地。
望著自家這個鼻青臉腫。
卻還滿腦子都是＂姐姐想我＂的兒子。
沉默了許久。
終於緩緩閉了閉眼。
……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有點……
不想認這個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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