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風雪將止
永康二十一年。
二月中旬,冬。
連下十餘日的大雪漸漸止歇。
唿嘯多日的寒風也終於緩了下來。
拒北城外白茫茫一片。
遠處北狄大營的輪廓。
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
城牆之上。
巡城的老兵望著北方。
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低聲道:
“要來了。”
旁邊的新兵一愣。
“什麼要來了?”
老兵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將長槍握緊了幾分。
……
帥帳內。
炭火燒得正旺。
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
拒北城、絕北口、鷹嘴峽、三石原……
山川地勢盡數標註其上。
霍振山掀開帳簾。
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二話不說。
端起桌上的熱茶便一飲而盡。
“痛快!”
“這鬼天氣總算過去了!”
周慶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
“雪停了。”
“你倒比誰都高興。”
“能不高興嗎?”
霍振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再下幾天。”
“老子的刀都快生鏽了。”
一句話。
帳內幾位老將都笑了。
這些日子。
整個靖北軍都快被風雪困得發悶。
……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掀開。
親兵快步入帳。
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最後一批糧草已全部入營。”
“第三批援軍整編完畢。”
“輜重營、神機營、工程營皆已準備妥當。”
“隨時可戰。”
霍振山眼睛頓時亮了。
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好!”
“糧到了!”
“人也到了!”
他轉頭望向蕭正曄。
咧嘴笑道:
“王爺。”
“這回總該輪到咱們打他們了吧?”
又一名斥候快步走了進來。
“啟稟王爺。”
“北狄大營今日炊煙比昨日少了近三成。”
“巡營騎兵卻多了一倍。”
“另外。”
“他們正在拆營。”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趙平眉頭微皺。
“拆營?”
周慶緩緩開口。
“不是撤營。”
“是在減輕輜重。”
崔英點了點頭。
“騎兵增加。”
“糧草減少。”
“拓跋野準備動了。”
霍振山聞言反倒笑了。
“巧了。”
“老子也正想動。”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
“王爺。”
“守了三個多月。”
“如今糧草齊了。”
“援軍也到了。”
“還守什麼?”
“直接壓過去!”
趙平抬眸瞥了他一眼。
“壓過去?”
“你知道拓跋野主力擺在哪?”
“知道他準備吃你哪一路?”
“什麼都不知道。”
“拿什麼壓?”
霍振山眼睛一瞪。
“打過去不就知道了!”
趙平呵了一聲。
“你倒是一如既往。”
“腦子長在刀上。”
“嘿!”
霍振山頓時不樂意了。
“姓趙的!”
“你什麼意思?”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
周慶無奈扶額。
“老霍。”
“消停點。”
“先聽王爺怎麼說。”
霍振山這才哼了一聲。
重新坐了回去。
……
從始至終。
蕭正曄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望著沙盤。
目光緩緩掃過鷹嘴峽又落向絕北口。
最後停在北狄大營。
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之上。
帳內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蕭正曄緩緩抬眸。
淡淡掃了眾人一眼。
“吵完了?”
霍振山摸了摸鼻子。
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蕭正曄拿起一枚黑色軍旗緩緩插在拒北城前。
聲音依舊平靜。
“拓跋野。”
“不會撤。”
緊接著。
第二枚軍旗。
落在北狄大營。
“也不會一直守。”
他抬眸望向眾人。
“糧草到了。”
“援軍到了。”
“我們知道。”
“拓跋野也知道。”
“他不會給我們從容整軍的機會。”
“這一戰。”
“就在這兩日。”
霍振山眼神一亮。
“王爺。”
“您的意思是……”
蕭正曄卻沒有回答。
反而望向趙平。
“若你是拓跋野。”
“第一刀。”
“會落在哪裡?”
趙平盯著沙盤許久。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末將猜不到。”
蕭正曄輕輕一笑。
“猜不到。”
“那便不用猜。”
他緩緩環視眾將。
聲音不高。
卻讓所有人神色一肅。
“從今日起。”
“前鋒營。”
“驍騎營。”
“神機營。”
“全部進入一級戰備。”
“無論北狄從哪裡來。”
“本王只有一句話。”
他頓了頓。
目光凌厲如刀。
“既然來了。”
“那就別讓他們回去了。”
帳內眾將精神一振。
齊齊抱拳。
“末將領命——!”
……
與此同時。
北狄大營。
王帳內。
獸皮地圖鋪滿整張長案。
拒北城、絕北口、鷹嘴峽、三石原……
一面面狼旗靜靜立於其上。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帳內卻安靜得有些壓抑。
……
探子快步入帳。
單膝跪地。
“啟稟可汗。”
“靖北軍最後一批糧草昨日已全部運抵。”
“援軍也已完成整編。”
“另外。”
“今晨開始,靖北軍各營已有調動。”
“前鋒營前移,神機營開始校驗重弩,斥候比前幾日多了一倍。”
探子說完便低頭退到一旁。
拓跋野站在地圖前,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可帳裡的另外三人卻坐不住了。
“砰——!”
賀蘭穆一巴掌拍在長案上。
震得地圖上的狼旗都歪了一面。
“可汗!”
“還等什麼!”
“再等下去,蕭正曄那個老狐狸可就準備妥當了!”
“臣請戰!”
“給臣一萬人!”
“臣去把絕北口給您撕開!”
完顏烈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開口。
“絕北口若真這麼好打。”
“一個月多前就打下來了。”
賀蘭穆眼睛一瞪。
“完顏烈!”
“你什麼意思?”
完顏烈依舊不緊不慢。
“我的意思是。”
“你除了硬衝。”
“還能不能想點別的?”
“放屁!”
賀蘭穆嗓門頓時又高了幾分。
“打仗不衝,難不成靠嘴?”
“老子帶兵這麼多年。”
“靠的就是一刀一槍砍出來的!”
……
完顏烈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
連眼皮都沒抬。
“所以。”
“你每次回來。”
“兵都比別人少。”
“你——!”
賀蘭穆氣得差點把桌子掀了。
“完顏烈!”
“有種出去打一場!”
完顏烈終於抬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沒空。”
“我怕把你打傷了。”
“明日沒人去絕北口。”
“你他娘——”
“賀蘭穆。”
一道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沒有怒意也沒有喝斥。
卻讓賀蘭穆整個人瞬間站直。
“臣在!”
拓跋野依舊望著地圖。
連頭都沒抬。
只是淡淡道:
“桌子。”
……
賀蘭穆低頭一看。
自己剛才那一巴掌把地圖拍皺了一角。
他頓時咧了咧嘴。
訕訕伸手把地圖撫平。
“臣……不是故意的。”
旁邊。
完顏烈嗤笑了一聲。
賀蘭穆立刻又瞪了過去。
“你笑什麼!”
“夠了。”
這一次開口的是姬玄朔。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目光落到地圖之上。
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三石原。
“蕭正曄不會先動。”
一句話。
帳內立刻靜了下來。
賀蘭穆雖然性子急。
可對姬玄朔的話還是願意聽上幾分。
“為什麼?”
……
姬玄朔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輕輕移動手指。
從三石原劃到鷹嘴峽。
最後。
停在絕北口。
“糧草到了。”
“援軍也到了。”
“如今。”
“最不急的人。”
“反而是蕭正曄。”
拓跋野終於抬起眼望向姬玄朔。
後者也恰好看了過來。
兩人相視一眼。
無需多言。
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拓跋野緩緩伸出手拿起第一面狼旗穩穩插在絕北口。
“賀蘭穆。”
賀蘭穆立刻抱拳。
“臣在!”
“絕北口。”
“交給你。”
賀蘭穆眼睛頓時亮了。
嘴剛咧開。
便聽拓跋野繼續說道:
“給本汗狠狠幹。”
“但。”
“不準攻進去。”
賀蘭穆整個人愣住了。
“啊?”
拓跋野望著他。
眸光平靜。
“本汗要的是。”
“絕北口的靖北軍。”
“一步都走不開。”
賀蘭穆眨了眨眼。
下一瞬勐地一拍大腿。
“臣懂了!”
“拖住他們!”
......
拓跋野沒有回答。
而是拿起第二面狼旗插在鷹嘴峽。
“完顏烈。”
“臣在。”
“鷹嘴峽。”
“交給你。”
“若有機會。”
“便咬下一塊肉。”
“若沒有。”
“立刻撤。”
“本汗不要你戀戰。”
完顏烈抱拳。
“臣領命。”
……
最後。
拓跋野拿起最後一面狼旗緩緩落在三石原。
他望著那片開闊雪原。
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玄朔。”
姬玄朔微微躬身。
“臣在。”
“隨本汗。”
“去三石原。”
姬玄朔輕輕一笑。
“臣領命。”
......
拓跋野抬起頭。
望向拒北城方向。
唇角緩緩揚起。
“蕭正曄。”
“這一局。”
“該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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