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故佈疑陣
晨光未亮。
鷹嘴峽。
一聲蒼涼的號角驟然響徹山谷。
“嗚——”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整個峽谷都在迴盪。
……
峽谷北側。
黑壓壓的北狄軍緩緩壓了上來。
旌旗獵獵。
寒甲映雪。
完顏烈騎在最前方,緩緩勒住韁繩。
抬眼望向峽口。
那裡。
一面黑底金邊的"靖"字帥旗迎風獵獵。
霍振山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
霍振山咧嘴一笑。
聲音洪亮得整個峽谷都聽得見。
“完顏烈!”
“一個冬天沒捱揍。”
“皮癢了?”
完顏烈神色平靜。
“霍振山。”
“你還是這麼吵。”
霍振山哈哈大笑。
“老子聲音不大。”
“怎麼罵得到你?”
身後靖北軍頓時爆出一陣笑聲。
連日風雪積壓的沉悶。
彷彿都隨著這一笑散去了幾分。
……
另一邊。
蕭策翻身上馬。
緩緩將長槍提起。
霍景川騎馬來到他身旁。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咧嘴笑道:
“肩膀怎麼樣?”
蕭策活動了一下左肩。
淡淡回了一句。
“揍你夠了。”
霍景川頓時樂了。
“行。”
“那待會兒你負責砍人。”
“我負責看你逞威風。”
蕭策瞥了他一眼。
“希望等會兒。”
“不是我救你。”
霍景川剛想反駁。
號角再次響起。
兩人同時收起笑意。
緩緩握緊兵器望向前方。
……
完顏烈緩緩抬起右手。
“盾兵。”
“前壓。”
咚!
咚!
咚!
數百重盾兵緩緩推進。
盾後長槍林立。
更後方。
弓箭手已經搭箭上弦。
霍振山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
大手勐地一揮。
“神機營!”
“放!”
嗡——!
漫天重箭唿嘯而出狠狠砸進北狄軍陣。
第一排盾兵接連倒下。
可整個軍陣卻沒有絲毫停滯。
依舊穩穩向前推進。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霍振山勐地拔刀。
“步兵營!”
“迎——!”
“殺——!”
轟——!
兩支鋼鐵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盾撞盾。
槍對槍。
喊殺聲瞬間響徹整座鷹嘴峽。
……
蕭策一馬當先衝入軍陣。
長槍如龍。
一槍便將迎面而來的北狄百夫長挑落馬下。
霍景川幾乎同時殺到。
長刀橫掃逼退兩名敵軍。
忍不住哈哈笑道:
“不錯啊!”
“傷是真好了!”
蕭策頭也沒回。
“比你好。”
霍景川剛想嘴硬。
下一刻。
三騎北狄騎兵同時朝他撲來。
“我——”
話還沒說完。
蕭策已經一槍盪開其中一人。
冷冷吐出兩個字。
“閉嘴。”
霍景川咧嘴一笑。
“得。”
“還是你來。”
兩人一左一右。
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數息。
三名北狄騎兵便接連墜馬。
高坡之上。
霍振山卻始終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一直鎖在完顏烈身上。
他太瞭解這個對手了。
完顏烈絕不會把真正的殺招放在第一波。
……
果然。
下一刻。
完顏烈緩緩舉起右手。
一支騎兵忽然脫離軍陣朝峽谷西側疾馳而去。
霍振山瞳孔驟縮。
“你們兩個臭小子!”
兩名少年同時勒馬回頭。
“在!”
“左翼!”
“堵死他們!”
“是——!”
兩人幾乎同時調轉馬頭。
率領數百驍騎朝山腰狹道疾馳而去。
狹道不過數丈寬。
雙方騎兵迎面撞在一起。
戰馬嘶鳴。
刀光迸濺。
霍景川一刀噼翻一人。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便被另一名北狄騎兵逼得連退數步。
“世子!”
話音未落。
一杆長槍已自他耳邊掠過直接洞穿那名敵軍胸膛。
霍景川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
“世子捨不得我死。”
蕭策收槍。
連看都沒看他。
“少廢話。”
“守住這裡。”
“一個都別放過去。”
“是!”
……
這一戰。
從天亮一直殺到晌午。
雙方各有死傷卻始終沒人後退半步。
親兵渾身是血衝到完顏烈身旁。
“將軍!”
“弟兄們已經衝了五次!”
“還是過不去!”
完顏烈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峽口。
霍振山依舊立在那裡。
一步未退。
兩人隔著滿地屍首。
遙遙相望。
誰都沒有開口。
卻都明白。
今日。
誰也奈何不了誰。
......
良久。
完顏烈緩緩舉起右手。
“鳴金。
親兵明顯愣了一下。
“將軍?”
完顏烈沒有回頭。
只是重複了一遍。
“鳴金。”
“……是!”
“當——”
清亮的銅鑼聲很快傳遍戰場。
北狄軍聞聲後撤。
前軍斷後。
中軍收攏。
後軍掩護。
整支大軍邊戰邊退。
陣形始終絲毫不亂。
……
霍振山身旁。
崔英望著漸漸退去的敵軍,忍不住急聲道:
“將軍!”
“他們退了!”
“追不追?”
霍振山沒有回答。
只是眯起眼靜靜望著完顏烈遠去的背影。
片刻後。
他緩緩收刀歸鞘。
搖了搖頭。
“不追。”
副將一愣。
“將軍?”
霍振山淡淡道:
“他是在等我們追。”
“出了鷹嘴峽。”
“可就不是咱們的地盤了。”
他重新望向峽口。
聲音沉穩有力。
“守住鷹嘴峽。”
“便是今日最大的軍功。”
……
遠處。
完顏烈似有所覺。
緩緩回頭望了一眼。
見靖北軍果真沒有出峽。
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
終於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霍振山……”
“還是那個霍振山。”
若今日換了別人或許真會趁勢追擊。
可霍振山不會。
因為他很清楚。
自己的職責不是殲敵。
而是守住鷹嘴峽。
完顏烈收回目光。
緩緩勒轉馬頭。
望向三石原的方向。
風雪吹動他的披風。
也吹散了那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
“可汗。”
“臣能做的……”
“都做完了。”
---
與此同時。
絕北口。
這裡沒有鷹嘴峽的狹長險峻。
有的。
只有一道巍峨高聳的關牆。
城樓之上。
靖北軍旌旗獵獵。
無數長弓早已拉滿。
箭鋒寒光凜冽。
城樓最高處。
趙平一身黑甲負手而立。
身後的披風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身旁。
參將劉文山緩緩放下千里鏡。
低聲道:
“將軍。”
“來了。”
……
遠處。
積雪翻飛。
黑壓壓的大軍緩緩逼近。
狼頭大旗迎風招展。
旗下。
賀蘭穆騎著黑馬緩緩停下。
他抬頭望著那道高大的關牆。
咧嘴笑了。
“好。”
“這樣的城。”
“砸起來才痛快。”
副將抱拳。
“將軍。”
“是否整軍攻城?”
賀蘭穆回頭瞥了他一眼。
忽然哈哈大笑。
勐地拔出彎刀。
刀鋒直指絕北口。
“整什麼軍!”
“撞!”
“今天。”
“誰第一個登上城頭!”
“賞黃金百兩!”
“官升三級!”
“殺——!”
“殺——!!”
數千北狄軍齊聲怒吼。
雲梯、撞車同時向前推進。
大地震動。
喊殺震天。
……
城樓之上。
劉文山望著越來越近的敵軍。
低聲提醒。
“將軍。”
“進射程了。”
趙平沒有動。
只是靜靜望著城下。
“再等等。”
……
北狄軍越來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劉文山忍不住再次開口。
“將軍!”
趙平終於緩緩抬起右手。
“神機營。”
“放。”
嗡——!
漫天箭雨驟然傾瀉而下。
衝在最前方的北狄士卒成片倒下。
鮮血瞬間染紅雪地。
可後方的人卻踩著同袍屍體繼續向前。
雲梯一架接著一架狠狠搭上城牆。
“滾木!”
“礌石!”
劉文山怒喝。
巨大的滾木轟然砸落。
數架雲梯瞬間折斷。
連同上面的北狄士卒一同摔下城牆。
慘叫聲此起彼伏。
……
城下。
賀蘭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手中彎刀勐地一揮。
“繼續!”
“誰敢退!”
“老子先砍了他!”
一名親兵策馬來到他身邊。
“將軍!”
“前軍已經摺了近千人!”
賀蘭穆側頭看了他一眼。
淡淡問道:
“死光了嗎?”
親兵一怔。
“……沒有。”
“那就繼續撞。”
賀蘭穆重新望向絕北口。
眼底盡是瘋狂。
“今天。”
“不是老子死。”
“就是絕北口破!”
……
城樓之上。
劉文山臉色微微發白。
“這瘋子……”
趙平神色依舊平靜。
望著城下那道不斷揮刀的身影。
緩緩開口。
“他越瘋。”
“我們越不能亂。”
……
就在這時。
十幾輛巨大的撞車緩緩推出軍陣。
木輪碾碎積雪轟隆隆朝城門逼近。
劉文山神色驟變。
“撞車!”
趙平眸光一凝。
“火箭。”
“放。”
一支支火箭唿嘯而出狠狠釘入撞車。
熊熊烈焰瞬間騰起。
可後方立刻有人提著溼獸皮衝了上來。
不斷撲滅火焰。
撞車雖然緩慢卻始終沒有停下。
“轟——!”
第一下撞擊。
整座絕北口都勐地一震。
城牆上的積雪紛紛滑落。
不少年輕士卒下意識回頭。
臉色隱隱發白。
“轟——!”
第二下。
撞門聲震耳欲聾。
有人握著長槍的手已經微微發顫。
趙平終於回過頭望向那些年輕的面孔。
聲音依舊平靜。
“怕嗎?”
沒人回答。
趙平輕輕點頭。
“怕。”
“才正常。”
“可門後站著的是我們。”
“所以。”
“這道門。”
“不會開。”
短短幾句話。
原本還有些慌亂的新兵。
漸漸重新握緊了兵器。
……
趙平重新望向城下。
沉聲下令。
“步兵營。”
“補城門。”
“弓箭手。”
“繼續壓。”
“今日。”
“他們撞不開。”
“絕北口。”
“便丟不了。”
……
城下。
賀蘭穆望著依舊紋絲不動的城門。
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哈哈大笑。
“好!”
“趙平!”
“老子倒要看看!”
“是你的門硬!”
“還是老子的命硬!”
他勐地舉起彎刀。
怒吼聲再次響徹戰場。
“再撞——!!”
一波又一波北狄軍。
如潮水般撲向絕北口。
鮮血不斷順著城牆流淌而下。
……
而誰也不知道。
就在絕北口殺得血流成河之時。
北境西南。
三石原。
一支北狄騎軍已經悄然越過了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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