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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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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

“逆子!”

書房外,一聲怒喝驟然響起。

“你給我站住!”

一道月白色身影抱著腦袋從書房裡衝了出來,腳下生風,跑得飛快。

“爹!”

“您先聽兒子解釋!”

姜敬謙手裡卷著一本《禮記》,氣得吹鬍子瞪眼,追在後頭。

“解釋?”

“昨日先生讓你寫策論,你就給我交了這麼個東西?”

說著,揚了揚手裡的宣紙。

上頭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紙短情長,不會,告辭。

姜予澤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回頭替自己辯解。

“爹,先生只說寫策論,又沒規定寫多少字。”

“八個字也是字啊。”

“況且,兒子沒騙人。”

“不會就是不會。”

“總不能胡編亂造吧?”

姜敬謙險些氣得背過氣去。

“逆子!”

“今日我非教訓你不可!”

姜予澤一熘煙繞過院裡的老槐樹。

“爹!”

“大過年的,您彆氣!”

“氣壞了身子,不吉利!”

姜敬謙冷笑。

“你若少氣我兩回,我還能多活幾年!”

“站住!”

“我不!”

“站住!”

“站住才捱打!”

父子二人一追一跑。

整個姜府的下人早已見怪不怪。

幾個捧著點心的小丫鬟默默退到一旁。

掃院子的婆子繼續低頭掃地。

廚房送菜的小廝甚至還順手把路邊的花盆挪開了些。

每日如此。

熟練得很。

就在姜敬謙眼看要追上兒子時,一名門房快步跑進院子。

“老爺!”

“老爺!”

“靖北王殿下與長公主殿下來了!”

父子二人腳步同時一頓。

姜敬謙明顯怔了一下。

“……又來了?”

門房連忙點頭。

“已經到府門口了。”

姜敬謙眉頭微蹙。

昨日才剛來,今日怎麼又來了?

朝堂有事?

他腦海裡飛快將近來的事情過了一遍。

不像。

年關封印,朝臣休沐,若真有急事,也不會由靖北王親自登門。

那……

不會……

又掉一個兒子過來了吧?

想到這裡,連姜敬謙自己都覺得荒唐。

輕輕搖了搖頭。

世子總不能天天翻牆。

“快請。”

他話音剛落,身旁忽然安靜了。

姜敬謙轉頭看去。

方才還滿院子逃命的姜予澤,此刻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整理衣裳。

拍平衣襬。

扶正腰封。

又仔仔細細理了理方才跑亂的頭髮。

最後將腰間木劍解下,遞給身後的墨書。

動作一氣呵成。

哪還有半點吊兒郎當的模樣。

姜敬謙默默看著。

片刻後。

重重地哼了一聲。

臭小子。

平日叫他整理儀容,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如今倒是不用人提醒。

想到這裡,他也懶得再罵,甩袖便往前廳去了。

姜予澤立刻跟上。

只是步子邁得比平日快了不少,眼睛也亮得驚人。

六年前,靖北王離京時,他還小。

那時只覺得隔壁的王爺很高,很威風,能單手把他拎起來放在馬背上。

後來這些年,北境捷報一封一封傳回京城。

靖北王三個字,便不再只是隔壁王爺。

而是他心裡,真正想追隨的那道影子。

前廳內,茶香氤氳。

謝雲昭與林瓊玉坐在一處,面前擺著幾碟新做的年糕與蜜餞。

六年未見,卻沒有半點生疏。

兩人說著這些年的家常,不時傳出笑聲。

謝雲昭看著林瓊玉,笑道:“昨日見得匆忙,我還沒好好問你,這些年可還好?”

林瓊玉替她添了茶,輕聲道:“都好。老爺忙朝中的事,予桓性子穩,不用我操心。予澤雖皮了些,倒也沒闖過什麼大禍。”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笑了。

“至於囡囡,日日被她爹和兩個哥哥寵著,哪裡能不好?”

謝雲昭眼底笑意更深。

“我昨日一見青禾,便知道她過得好。”

“那孩子眼裡有光。”

“不是被拘著養大的。”

林瓊玉聞言,心裡軟了一下。

“她自小便是這樣。”

“家裡人都捨不得拘她。”

謝雲昭笑著點頭。

“難怪策兒一見她,便黏上了。”

林瓊玉偏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小糰子。

蕭策從進門起便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身旁的小几上放著熱茶和點心,他卻碰也沒碰一下,只抱著懷裡的小木盒,板著一張精緻的小臉。

瞧著倒是規矩。

只是那雙烏黑的眼睛,每隔一會兒,便要往廳外望一眼。

望一次。

又收回來。

再過片刻。

又望一次。

謝雲昭自然也看見了。

她忍著笑,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林瓊玉看得有趣,壓低聲音道:“你家這小世子,倒是坐得住。”

謝雲昭淡定飲茶。

“嗯。”

“若是眼睛也閒得住,便更好了。”

林瓊玉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蕭策聽見笑聲,抬頭看了兩位長輩一眼。

見她們並未喚自己,便又低下頭,繼續抱著那個小木盒。

只是過了一會兒。

又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姐姐怎麼還不來?

另一側,蕭正曄與姜予桓已經坐下說話。

父親未到前暫且陪客,一身青色長袍,舉止溫潤,進退有度。

對答從容有禮,坐在那裡時,倒與他父親有七八分相似。

蕭正曄看著他,淡淡點了點頭。

六年不見。

當年那個跟在母親身後的小少年,也已長成翩翩公子了。

謝雲昭順著目光望去,不由笑道:

“予桓都長這麼大了。”

“如今也十四了吧?”

姜予桓溫聲答道:“回殿下,年後便十四了。”

“我離京時,你才這麼一點高。”

她伸手比了比。

林瓊玉笑著搖頭。

“如今倒是比我還高了。”

謝雲昭笑著看向姜予珩。

“可有想過以後做什麼?”

姜予珩起身,溫聲答道:

“回殿下,學生想先將學問再沉澱幾年,再下場一試。”

謝雲昭眼裡滿是欣賞。

“好孩子。”

“與你父親一樣穩重。”

話音剛落,廳外便傳來腳步聲。

姜敬謙帶著姜予澤入了前廳。

前一刻還在院裡追著兒子喊逆子的吏部尚書,此刻已經恢復了在外人面前一貫的端方嚴謹。

他上前行禮。

“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見過靖北王殿下。”

蕭正曄連忙虛扶。

“姜大人不必多禮。”

姜敬謙起身,看了一眼廳中擺放整齊的年禮,又看向蕭正曄與謝雲昭,神色裡仍帶著幾分真實的受寵若驚。

“區區年禮,怎敢勞煩王爺與長公主殿下親自登門。”

“往年皆是王府管事送來。”

“今日二位親至,實在叫臣惶恐。”

這話並非客套。

以靖北王與長公主的身份,縱是兩府多年鄰里,夫人之間又情同姐妹,可禮數到底擺在那裡。

靖北王向來不是隨意串門之人。

昨日親自登門,是為了接兒子。

今日又來,便顯得格外鄭重。

蕭正曄放下茶盞,語氣平穩。

“姜大人言重。”

“昨日策兒叨擾貴府,本王今日攜年禮登門,也是應當。”

姜敬謙連忙道:“王爺言重了。”

“不過是孩子玩鬧罷了,哪裡算得上叨擾。”

這時,姜予澤也已經規規矩矩上前。

“晚輩姜予澤,見過王爺,見過長公主殿下。”

謝雲昭一瞧他,便笑了。

“予澤也這般高了。”

“我離京時,你還總跟在王爺身後,嚷著要騎大馬呢。”

姜予澤耳根微微一紅。

“殿下還記得?”

謝雲昭笑道:“怎會不記得?”

“那時候你才幾歲,膽子卻大得很。”

“偏偏你母親每回出門都不愛帶你,說帶你出去,十回有九回要賠禮。”

廳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姜予澤不服。

“娘。”

“兒子哪有那麼闖禍?”

姜敬謙:“呵。”

一個字。

勝過千言萬語。

眾人又忍不住笑。

林瓊玉怕丈夫再被兒子氣到,便笑著將話題引開。

“昭兒方才還問兩個孩子日後可有打算。”

“大的倒不用我們操心。”

只是一想到旁邊那個小的……

姜敬謙剛溫和下來的臉色,又冷了三分。

林瓊玉看在眼裡,忍笑道:“至於予澤……”

謝雲昭笑得不行。

“這性子倒是活潑。”

姜敬謙淡淡道:“是活潑。”

“活潑得先生三天兩頭告狀。”

姜予澤不服。

“父親。”

“先生告的是策論。”

“可沒說我兵書讀得不好。”

廳中笑意微微一頓。

蕭正曄抬眸看向他。

姜敬謙皺眉。

“誰問你兵書了?”

姜予澤卻難得沒有繼續貧嘴。

他坐直了些,眼裡的散漫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兒子日後,想入伍。”

這句話一出。

廳內安靜了一瞬。

蕭策原本還低頭抱著盒子,眼睛不時往門外望。

聽見“入伍”二字,那雙烏黑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抬頭。

直到蕭正曄放下茶盞,望向姜予澤。

“武功練得如何?”

姜予澤怔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靖北王會親自問他。

他立刻站起身,抱拳回道:“不敢說好,但每日都練,不曾懈怠。”

蕭正曄看著他。

六年前離京時,他便聽過這孩子嚷嚷著長大要將軍。

那時不過五歲的孩子。

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六年過去。

這念頭竟還在。

他眸色微深,繼續問:“可有屬意的意向?”

問出這句時,蕭正曄心中其實已有了幾分預料。

京中世家子弟若要入伍,多半會選羽林衛。

能在京中。

體面。

又能在御前露臉。

可姜予澤卻沒有半分遲疑。

他抬起頭,看向蕭正曄。

“若有機會。”

“晚輩想去北境。”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一直抱著木盒、低頭坐著的蕭策,終於抬起了頭。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姜予澤。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方才等姐姐時的焦躁。

只有一點很安靜的審視。

北境。

那是他的家。

蕭正曄淡淡問了一句:

“哦?”

“為何?”

姜予澤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再開口時,聲音沒有方才的嬉笑,也沒有平日裡的吊兒郎當。

他站在那裡。

明明才十一歲。

卻像忽然長成了另一個模樣。

“男兒從軍。”

“自然該去最需要去的地方。”

前廳裡安靜了下來。

姜敬謙怔住。

林瓊玉望著自己的兒子,眼裡的笑意漸漸柔和。

姜予桓也抬眸看向弟弟。

而蕭策,仍舊望著姜予澤。

半晌。

小傢伙垂下眼。

輕輕摸了摸懷裡的木盒。

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將這個人記在了心裡。

去北境的人。

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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