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庫外。

蕭策已經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

一箱藥材剛放下，轉身又抱起另一箱，肩上的傷口早已重新滲出血色，可他卻像毫無察覺，腳步一刻也沒停。

……

幾個藥童都看傻了。

“世子……”

“剩下這些我們來搬吧。”

蕭策頭也沒抬。

“你們去忙別的。”

“這裡交給我。”

幾個藥童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跟世子搶活幹，只能抱著藥箱跑去另一邊。

……

甲字營。

姜青禾剛替一名傷兵換完藥，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這才起身走出營帳。

連續幾日幾乎沒有閤眼，她眼底已經添了一層淡淡青影。

剛走到藥庫前，便微微一愣。

“藥呢？”

她記得今早這裡還堆了十幾箱，怎麼一下全沒了？

……

一名藥童抱著藥冊匆匆跑過，聽見她問，立刻笑了起來。

“寧安姑娘！”

“世子都搬走了。”

姜青禾怔了一下。

“阿……世子？”

藥童點頭如搗蒜。

“對呀！”

“世子來了快一個時辰了。”

“誰勸都不聽。”

“一個人搬了好多箱。”

“現在還在後院呢。”

姜青禾心裡忽然一緊，轉身便朝後院快步走去。

……

後院。

蕭策剛把最後一箱藥放到架子上，輕輕唿出一口氣。

正準備再去前院看看還有沒有，一轉身，腳步忽然停住了。

院門口。

少女靜靜站在那裡。

一身素色衣裙，髮間只簪了一支木簪。

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正安安靜靜望著他。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先說話。

還是蕭策先紅了耳尖，下意識站直身子，還偷偷把染了血的左肩往後藏了藏。

“姐……”

剛喊出一個字，又硬生生改了口。

“寧安姑娘。”

姜青禾差點笑出來。

她緩緩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他肩頭那抹隱隱透出的血色。

笑意一點一點淡了。

“又裂開了？”

蕭策立刻搖頭。

“沒有。”

“這是別人的血。”

姜青禾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

“哦？”

“別人流的血。”

“還能透過繃帶滲出來？”

蕭策：“……”

蕭策輕咳一聲，還想掙扎一下。

“其實……”

“沒什麼事。”

“就是……”

話還沒說完，姜青禾已經抬起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還撒謊？”

聲音不重，卻帶著幾分無奈。

“林爺爺前幾日才說過。”

“傷口不能反覆崩裂。”

“你倒好。”

“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輕輕皺起眉。

“疼嗎？”

蕭策下意識搖頭。

“不疼。”

……

姜青禾抬眸望著他。

聲音依舊溫柔。

“阿策。”

“姐姐是大夫。”

“你騙不過姐姐。”

蕭策低著頭，悶悶抿著唇。

過了半晌，才小聲說道：

“可是……”

“姐姐瘦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蕭策抬起頭，眼巴巴望著她。

“福生說。”

“姐姐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

“也沒怎麼睡覺。”

“我想著……”

“我多搬一點。”

“姐姐就能少搬一點。”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這樣……”

“姐姐是不是……”

“就不會那麼累了。”

姜青禾望著他，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眼前這隻小狼崽，肩上的傷都還沒好，卻笨拙地想替她分擔一點。

哪怕只是幾箱藥材。

她忽然笑了。

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姐姐只是瘦了一點。”

“養幾天就回來了。”

“倒是你。”

“若再把傷口折騰裂了。”

“以後姐姐可就不替你換藥了。”

蕭策頓時急了。

“別！”

“我以後……”

他頓了一下，耳朵悄悄紅了。

“以後偷偷搬。”

姜青禾：“……”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還偷偷搬？”

“什麼時候學會陽奉陰違了？”

……

蕭策低著頭。

腳尖輕輕蹭了蹭地上的雪，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輕輕問了一句：

“姐姐。”

“我……”

“能不能抱抱你？”

姜青禾微微一怔。

望著眼前這個緊張得連耳朵都紅透的少年，眉眼一點一點彎了下來。

她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張開了雙臂，笑著說道：

“來。”

“抱一下。”

“姐姐就一點都不累了。”

話音落下。

蕭策終於往前邁了一步。

輕輕抱住了她。

動作很輕，卻又捨不得鬆開。

像是抱住了自己朝思暮想了很多很多年的珍寶。

……

姜青禾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柔聲笑道：

“今天怎麼這麼黏姐姐？”

蕭策沒有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她肩窩，抱著她，久久沒有鬆開。

過了很久，才輕輕開口。

“姐姐。”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說過什麼？”

少年緩緩閉上眼。

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謝謝你。”

姜青禾輕輕一怔。

“謝謝你喜歡我。”

“謝謝你……”

“沒有不要我。”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抱著姜青禾的手，也一點一點收緊。

“我真的……”

“特別特別開心。”

“真的。”

“從我們在北境重新見面的那天開始。”

“我就一直想跟姐姐說。”

“可是後來一直在打仗。”

“每天都有人受傷。”

“每天都有人死。”

“我一直……”

“都沒有找到機會。”

……

他說著。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落在姜青禾肩頭，滾燙得厲害。

“以前。”

“母妃把我綁來北境的時候。”

“我每天都想著。”

“什麼時候才能回京。”

“可是現在。”

“我忽然覺得。”

“幸好。”

“幸好母妃把我綁來了。”

“如果沒有來北境。”

“我不會知道。”

“姐姐會來找我。”

“姐姐會喜歡我。”

“也不會知道。”

“原來還能平平安安站在這裡。”

“還能這樣抱著姐姐。”

“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情。”

“姐姐。”

“我開心得……”

“都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

姜青禾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她終於明白，這隻小狼崽今天不是在撒嬌。

他只是終於有機會，把憋了很久很久的話，全部說給她聽。

她輕輕抱緊了他。

像小時候一樣。

一下。

又一下。

輕輕順著他的背。

柔聲說道：

“姐姐知道。”

“姐姐都知道。”

“以後。”

“高興也好。”

“難過也好。”

“都不用再一個人憋著。”

“姐姐會聽。”

“姐姐一直都會聽。”

……

不遠處。

忽然傳來一陣故意得不能再故意的咳嗽聲。

“咳。”

“咳咳。”

“咳咳咳咳——”

……

兩人同時一僵。

姜青禾回頭望去。

只見姜予澤抱著雙臂站在院門口，也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一瞬。

姜予澤輕輕挑了挑眉。

“抱夠了嗎？”

“還是……”

“要我先回避一下？”

蕭策：“……”

小狼崽頓時像被踩了尾巴一樣。

“唰”地一下鬆開了手。

眼角還掛著淚，耳朵卻已經一路紅到了脖子。

……

姜予澤看看妹妹。

又看看這個眼睛紅紅、站得筆直的小狼崽。

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出息。”

“小時候抱著我妹妹哭。”

“長大了。”

“還抱著我妹妹哭。”

蕭策：“……”

這一句話。

直接把小狼崽鬧了個大紅臉。

“我……我沒有哭！”

蕭策下意識抬手去擦眼角。

可越擦，越像欲蓋彌彰。

姜予澤抱著雙臂，慢悠悠“哦”了一聲。

“沒哭。”

“眼淚自己掉下來的。”

蕭策：“……”

姜青禾終於沒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輕輕扯了扯蕭策的衣袖，小聲哄道：

“好啦。”

“二哥逗你的。”

蕭策抿著唇。

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站在那裡，乖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

姜予澤瞧著他這副模樣，越看越覺得有趣，忍不住又補了一刀。

“世子爺。”

“剛才抱得不是挺緊的嗎？”

“怎麼？”

“現在知道害臊了？”

蕭策：“……”

他默默往姜青禾身後挪了半步。

姜予澤眼尖，一下就瞧見了，頓時樂了。

“嘿！”

“你小子還躲我妹妹後頭？”

“剛才抱人的膽子呢？”

“這會兒倒知道躲了？”

蕭策被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最後索性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悶悶憋出一句。

“……反正。”

“姐姐讓我抱的。”

姜予澤：“？”

姜青禾：“……”

她眼睛一下睜圓了。

怎麼還把她供出來了？

果然。

姜予澤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到自家妹妹身上。

眉梢一點一點挑了起來，拖長了聲音。

“哦——”

“原來……”

“還是你主動的？”

姜青禾耳尖瞬間染上一層薄紅。

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解釋。

“阿策今日心情不好。”

“我只是——”

“懂了。”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抱抱能治病。”

姜青禾：“……”

蕭策：“……”

......

看著兩人同時語塞。

姜予澤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夠了，才收起幾分玩笑，望向姜青禾。

“我是來看周將軍的。”

“剛剛林老說傷得太重。”

“人還沒醒。”

姜青禾聞言，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來。

輕輕點頭。

“我正準備過去看看。”

姜予澤“嗯”了一聲。

剛邁出兩步，忽然又停了下來。

回頭看向蕭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世子爺。”

蕭策下意識站直。

“啊？”

姜予澤笑眯眯道：

“下回抱我妹妹之前。”

“記得先瞧瞧四周。”

“不是每回。”

“都只有我一個人路過。”

蕭策：“……”

一句話。

剛退下去一點的紅暈。

“轟”的一下，又從耳根燒到了脖子。

姜予澤終於心滿意足。

哈哈大笑著轉身離開。

......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姜青禾望著眼前那隻耳朵紅得不像話的小狼崽，終究還是沒忍住。

踮起腳，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笑得眉眼彎彎。

“好啦。”

“不丟人。”

“二哥就是嘴欠。”

蕭策悶悶應了一聲。

“嗯……”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小小聲嘀咕。

“可是……”

“還是好丟人。”

姜青禾眼底笑意愈深。

輕輕牽住他的衣袖，柔聲道：

“走吧。”

“姐姐先替你換藥。”

“然後我們一起去看周將軍。”

蕭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輕輕牽著自己衣袖的手。

剛剛還羞得無地自容。

這一刻，嘴角卻又悄悄揚了起來。

輕輕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