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病號不聽話
北狄沒有繼續南下。
靖北軍也沒有急著反攻。
軍醫營,終於慢慢閒了下來。
......
這一日清晨。
林懷恩照例揹著手巡視各營。
剛走進甲字營,便看見姜青禾正坐在案前整理藥方。
少女低著頭,眉眼安靜,手中的毛筆落得又快又穩,案上已經堆起厚厚一疊方子。
林懷恩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皺了皺眉。
“小寧安。”
“嗯?”
姜青禾聞聲抬頭,彎著眼朝他笑了笑。
“林爺爺。”
林懷恩卻沒有笑,他打量著她,眉頭越皺越深。
“臉色怎麼這麼差?”
姜青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搖頭。
“沒有呀。”
“可能昨晚睡得晚了些。”
“手。”
姜青禾愣了一下,還是乖乖把手腕遞了過去。
林懷恩兩指輕輕搭上她的脈,起初神色還算平靜。
可不過幾息,老人臉上的皺紋便一點一點沉了下來,最後緩緩抬起眼。
“昨晚又沒睡?”
姜青禾輕輕眨了眨眼。
“小睡了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大概……兩個時辰?”
林懷恩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兩個時辰也叫睡?”
林懷恩直接被她氣笑了。
“老夫問過藥童了。”
“你昨日卯時起身,一直到子時才歇,中間就喝了一碗粥。”
“這也叫有睡?”
營帳裡一下安靜下來,幾個藥童默默低下頭,一個個假裝整理藥櫃,連大氣都不敢喘。
姜青禾抿了抿唇,還想笑著矇混過去。
“林爺爺,我其實——”
話還沒說完。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手裡的藥冊"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也跟著晃了一下。
林懷恩臉色驟變。
“寧安!”
……
再次醒來時姜青禾已經躺在床上,額頭覆著一塊涼帕子,腦袋昏昏沉沉,連眼皮都有些發燙。
她盯著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什麼。
糟了,今天還沒巡房。
她撐著手臂剛想坐起來,一隻蒼老的手便毫不客氣地按了回去。
“不準動。”
林懷恩站在床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從今日起,給老夫老老實實躺著。”
“什麼時候退燒,什麼時候下床。”
姜青禾眨了眨眼,小聲商量:
“林爺爺,其實我覺得已經——”
“不許覺得。”
林懷恩一句話堵了回去。
“病人沒資格給自己看病。”
姜青禾:“……”
她鼓了鼓臉,小聲嘀咕:
“我也沒那麼嚴重……”
“沒那麼嚴重?”
林懷恩冷笑一聲,轉頭朝外喊道:
“來人。”
門外立刻探進來一個藥童。
“林老。”
林懷恩大手一揮。
“去,把世子叫來。”
“就說——”
他瞥了一眼床上那個明顯開始心虛的小姑娘。
“他的姐姐病倒了。”
姜青禾眼睛一下睜圓。
“別!”
“林爺爺!”
“您告訴阿策做什麼?”
林懷恩哼了一聲,慢悠悠捋了捋鬍子。
“老夫管不住你。”
“自然有人管得住。”
姜青禾:“……”
......
訊息傳到驍騎營時蕭策正和霍景川在校場練槍。銀槍破空,一點寒芒驟然刺出。
霍景川橫刀格擋。
"鐺——"
火星四濺。
還沒等他喘口氣,一個藥童便跌跌撞撞衝進校場。
"世子!"
"世子——!"
蕭策收槍回頭,眉頭微蹙。
"怎麼了?"
藥童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急急說道:
"林老讓我來找您。"
"寧安姑娘……病倒了。"
蕭策握著長槍的手驟然一緊。
"你說什麼?"
藥童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連忙道:
"姑娘方才暈過去了。"
"林老讓您——"
話還沒說完,眼前已經卷起一陣風。校場中央,哪裡還有蕭策的身影。
霍景川愣了愣。
回過神時只看見那道玄色身影已經翻身上馬,下一瞬便朝軍醫營疾馳而去。
霍景川站在原地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跑這麼快。"
"知道的是生病。"
"不知道的。"
"還以為軍醫營塌了。"
……
軍醫營。
幾個藥童剛抱著藥箱從營帳出來,遠遠便看見一匹黑馬衝進院子。
還沒等眾人反應,少年已經翻身落地,甚至沒等黑風停穩便大步朝營帳走來。
"世子!"
藥童連忙迎了上去。
蕭策腳步未停,聲音卻已經先一步落下。
"姐姐呢?"
藥童連忙側身讓開。
"姑娘在裡面。"
蕭策掀開帳簾,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營帳裡,姜青禾正靠坐在榻上,額間覆著一塊涼帕子。
臉頰因為高熱染上一層淺淺的緋色,幾縷碎髮散落在鬢邊,比平日少了幾分明媚,卻多了一絲病中的柔軟。
聽見動靜她緩緩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風塵僕僕的少年,眼睛一下彎了起來。
"阿策。"
......
這一聲,終於讓蕭策一直提著的那顆心落回了原處。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榻前站定,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過去,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姜青禾眨了眨眼,見他一身寒氣,連肩頭都落著幾片沒化開的雪,不由失笑。
"怎麼跑得這麼急?"
"外頭那麼冷,也不知道披件斗篷。"
蕭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姜青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聲音放軟了些。
"怎麼啦?"
蕭策低頭,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握住,掌心微涼,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像是怕碰疼了她。
"還難受嗎?"
姜青禾心口一軟,笑著搖了搖頭。
"不難受,就是發熱而已。"
“睡一覺....”
“姜青禾。”
還沒說完的話被這三個字輕輕打斷。
姜青禾微微一怔,這是阿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蕭策望著她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卻異常平靜。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厲害?"
姜青禾一愣。
"不是……"
"那為什麼。"
"別人會累你不會?"
"別人會病你不會?"
"別人要睡覺你不用?"
一句一句問得姜青禾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她望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有些心虛,小聲說道:
"姐姐只是覺得……還能撐。"
"還能撐?"
蕭策輕輕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卻一點也不好看。
"姐姐。"
"你知道這幾天我為什麼一直沒有來找你嗎?"
姜青禾輕輕搖頭。
"因為我知道姐姐忙。"
"知道姐姐每天都有很多人等著救。"
"我怕我來了,姐姐又會分心。"
"所以每天練完槍,我就在軍醫營外面站一會兒。"
"遠遠看姐姐一眼,知道姐姐平平安安的,我就回去。"
"可是姐姐。"
"我不來,你就是這麼照顧自己的?"
……
營帳一下安靜了。
姜青禾張了張嘴。
"阿策……"
"姐姐。"
"我不是生你的氣。"
他低下頭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越來越輕。
"我是心疼。"
"姐姐心疼那些傷兵我知道,我也心疼他們。"
"可是姐姐。"
他抬起眼望著她。
"你能不能為了我也好好照顧自己。"
"哪怕一點點。"
"行嗎?"
這一句話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在姜青禾心上,卻重得讓她眼眶一下紅了。
她望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覺得那個總喜歡追在自己身後喊姐姐的小狼崽。
真的長大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
蕭策神色微微一暗。
下一瞬,那隻柔軟溫熱的小手卻輕輕覆在了他的臉側。
他整個人一怔。
姜青禾輕輕笑了,眼底都是溫柔。
"阿策。"
"姐姐知道了。"
"以後姐姐會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她望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不是因為姐姐怕生病。"
"是因為......"
"姐姐捨不得讓你再擔心。"
蕭策唿吸一滯。
姜青禾彎起眼睛。
"這樣。"
"我們阿策放心了嗎?"
蕭策抿著唇沒有說話,只是眼眶越來越紅。
姜青禾忽然笑了一下,輕輕往前傾了傾身子。
"別動。"
蕭策果真一動不動。
......
下一刻,姜青禾微微發燙的額頭,輕輕貼上了他的額頭。
兩人的距離。瞬間近得只剩下一寸。
唿吸交纏,她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體溫,一點一點,將少年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包裹住。
姜青禾認真碰了碰,彎起眼笑一下。
“嗯。”
“燒快退了。”
說著她便準備退開,可就在她剛剛離開一點點的剎那,眼前的人卻忽然動了。
蕭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深邃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沉寂了太久的瘋癲與野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伸出微涼的指尖掐著姜青禾的下巴,力道極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沒給她留下半分退開的機會。
姜青禾微微一怔。
“阿——”
那個“策”字還未來得及散在風裡。少年便已經低下頭。篤定而熾熱地吻了上去。
唇瓣嚴絲合縫地相貼,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驟然靜止。
姜青禾整個人都愣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睜大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英俊面龐,只看見他輕輕顫動的睫毛。還有那截因為極致的歡愉而隱隱繃緊的修長脖頸。
這一吻再不是當初儲秀宮前,那場戰戰兢兢、隨時準備迎接耳光的強吻。
那時候的他惶惶不安,如履薄冰。滿腦子都是瀕臨絕望的自毀與瘋狂。
可如今時過境遷。
他知道,這一巴掌,她再也不會打下來了。
男人的攻勢在一瞬間變得極有耐心,卻又帶著一股名正言順的蠻橫。
蕭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膛。
他有些生疏地撬開防線,笨拙地勾纏,輕輕吮吸。將這一場闊別已久的親暱,變成了帶著青澀與顫抖的蓋印戳章。
吻來得並不熟練,他的唇先是輕輕碰了碰,像試探,又像害怕驚擾了什麼。
接著才小心翼翼地加深,舌尖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生疏,幾次差點退縮,卻又被心底那股壓抑太久的思念推著往前。
那種胸有成竹的底氣化作滾燙的吐息,嚴嚴實實地灌進她的唿吸裡,逼得姜青禾只能節節敗退,仰起頭被迫承受著屬於他成熟男人的絕對佔有。
大掌從她的下巴一路下滑,順理成章地死死扣住她的後頸,將人狠狠按向自己的胸膛。
姐姐是他的。他這一輩子,都不打算放手了。
......
營帳外。
姜予澤腳步匆匆,人還沒進去,便聽見藥童說了一句。
"姑娘醒了。"
帳簾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禾禾——”
姜予澤大步走了進來,話音戛然而止。
營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姜予澤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噼了一樣,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床邊,自家妹妹坐在那裡。
而蕭策……正低著頭,親著他的妹妹。
空氣。安靜了整整三息。
下一瞬,一道震耳欲聾的怒吼,幾乎掀翻了整個營帳。
“蕭——策——!!”
蕭策勐地回過神,整個人僵住,緩緩轉過頭。
門口。
姜予澤一張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額角青筋狠狠跳了兩下,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你當老子死了是不是?!”
“老子的妹妹!!”
“你也敢親?!”
......
蕭策背嵴一僵,那隻原本死死扣在姜青禾後頸的大掌,極具求生欲地、閃電般地收了回來。
他腳下一錯,極為熟練地側過身子。用自己那高大的身軀,將自家姐姐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姜青禾此時也回過神來,一張俏臉瞬間紅了個透。
姜予澤的怒火直接化作了實體,逼得營帳裡的溫度都直逼冰點。
蕭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他頂著那兩道恨不得把他萬箭穿心的目光,硬著頭皮緩緩地舉起了兩隻手,做出了個極其無辜的姿勢。
“二、二哥……”
蕭策一開口,聲音還帶著未退的情慾與一絲微不可察的顫音。
“二哥個屁!!”
“誰是你二哥?!”
姜予澤整個人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幾步就衝到了榻前。
他指著蕭策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子在前方吃風咽雪,你小子在後方偷老子的家?!”
“那是我親妹妹!!”
“你居然敢……敢下這種毒手?!”
蕭策被吼得縮了縮脖子。
平日裡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的靖北王世子,此時此刻,活像個被夫子當場抓獲的偷書賊。
但他瞅了瞅身後紅著臉的姜青禾,又想到剛剛那個甜到骨子裡的吻。
那股子“名正言順”的底氣,又硬生生把他的腰桿給撐了起來。
少年梗著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早晚的事……”
“你說什麼?!”
姜予澤的耳朵尖得像狼,當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作勢就要去拔腰間的佩刀。
“老子今天非剁了你這隻衣冠禽獸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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