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等待
春雪早已化盡。
拒北城外,灰褐色的土地重新露了出來,枝頭也漸漸抽出了新芽。
可整個北境,卻依舊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三石原上的狼旗。
還在那裡。
……
校場上。
“咔嚓——!”
一根足有成年人腰粗的木樁,應聲而斷。
木屑四濺。
霍振山黑著一張臉,反手又是一刀。
“咔嚓!”
第二根。
應聲而斷。
旁邊幾個副將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吭聲。
他們已經連續看霍將軍噼了七天木樁,而且一天比一天狠。
如今校場邊堆著一地斷木,活像剛遭了山匪。
終於,劉文山實在看不下去了。
“老霍。”
“木樁跟你有仇?”
霍振山把刀往地上一杵,罵罵咧咧。
“沒仇。”
“就是看著礙眼。”
劉文山低頭掃了一眼滿地木頭,忍不住樂了。
“礙眼?”
“你再噼下去,校場都快讓你噼禿了。”
霍振山頓時又炸了。
“他孃的!”
“老子憋啊!”
“天天練兵!”
“天天操練!”
“練了快三個月!”
“就是不打!”
“老子的刀都快閒生鏽了!”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趙平正好從旁邊經過,淡淡補了一句。
“刀沒鏽。”
“嘴倒快磨禿了。”
霍振山:“……”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霍振山正準備罵回去。
忽然,校場另一邊傳來一道聲音。
“周將軍來了。”
……
眾人齊齊望去。
只見林懷恩揹著手,慢悠悠走在前頭。
周慶披著厚厚的披風,正跟在身後,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傷勢雖然已經穩住可到底傷了元氣。
不過幾十步路,他缺走了許久。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人也比從前瘦了一圈,但終究已經能自己下地了。
霍振山先是一愣,下一刻眼睛頓時亮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圍著周慶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瞧什麼稀罕東西。
最後勐地一拍大腿。
“哎喲!”
“總算學會走路了?”
周慶:“……”
他抬起眼,沒好氣地瞥了霍振山一眼。
“讓你失望了。”
霍振山頓時樂了。
“沒有沒有。”
“老子就是來看看。”
“看看你這兩條腿還能不能使。”
周慶神色平靜。
“能使。”
“要不要踹你一腳試試?”
“行啊!”
霍振山哈哈大笑。
“等你好利索了。”
“咱倆先狠狠幹一架!”
說著抬手就準備往周慶肩膀上拍,結果手才剛舉起來,旁邊忽然響起林懷恩涼颼颼的聲音。
“你拍。”
“拍死了。”
“你負責。”
霍振山:“……”
那隻伸出去的大手默默又縮了回來。
整個校場頓時笑翻。
周慶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著笑著,目光卻下意識望向北方。
遠遠的,還能望見三石原的方向,那面黑色狼旗依舊迎風獵獵。
他眼裡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霍振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原本熱鬧的校場,不知不覺又安靜下來。
春風吹過,卻吹不散壓在眾人心頭的那口悶氣。
……
接下來的日子。
拒北城依舊沒有迎來真正的大戰,可小規模的交鋒卻幾乎從未斷過。
今日,北狄三百遊騎突然南下,試圖截殺外出的斥候。
翌日,靖北軍驍騎營繞後追擊,一路將人逼退二十餘里。
再過幾日,雙方又為了鷹嘴峽外的一處山泉狠狠幹了一場。
人數不多,卻從清晨殺到了黃昏,最後各自鳴金收兵,誰也沒佔到便宜。
這樣的戰鬥,幾乎每隔幾日便會發生一次。
今天你來。
明天我去。
雙方像兩頭不斷試探彼此的勐獸,誰都沒有露出真正的獠牙,卻又都在等待。
等待對方先露出破綻。
……
而在這一場場小規模交鋒中,靖北軍也漸漸發生著變化。
剛入北境時,還有不少新兵第一次見血便會手抖。
如今,他們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收刀歸營。
曾經只會跟在老兵身後的少年,也開始獨自領著小隊巡防、伏擊、追擊敵騎。
就連霍景川,也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往前衝的愣頭青。
幾次交鋒下來,已經學會了什麼時候該追,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
該忍。
……
周慶每日都會來校場走上一圈。
起初只能走幾十步。
後來,能繞著校場慢慢走上一圈。
再後來,已經重新披上了輕甲,偶爾還能親自下場,指點年輕將士幾招。
霍振山嘴上依舊不饒人。
“慢點。”
“別打一半又躺回去了。”
可每次說完,卻都會故意放慢腳步,陪著周慶一道走回營帳。
誰也沒有點破。
……
帥帳裡的燈,依舊夜夜亮到深夜。
沙盤上的軍旗換了一遍又一遍,斥候送回來的軍報,越堆越厚。
蕭正曄卻始終沒有下令反攻。
他在等,等一個能夠一擊咬斷北狄喉嚨的機會。
......
而等待的從來不止是靖北軍。
三石原。
狼旗依舊迎風獵獵。
這一年,拓跋野幾乎將大半兵力都壓在了這裡。
營寨不斷擴建,壕溝越挖越深,箭樓一座接著一座拔地而起。
曾經空曠的雪原,如今早已變成了一座戰爭堡壘。
姬玄朔每日都會親自巡視各營,巡防路線改了一遍又一遍。
哨騎增加,暗哨增加,就連夜裡的巡邏時辰,也被重新打亂。
他從來不相信運氣更不會給蕭正曄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
賀蘭穆還是老樣子。
隔三差五便領著幾百騎兵跑到拒北城外叫陣,罵得一天比一天難聽。
霍振山站在城牆上,氣得牙根發癢。
好幾次都想直接率兵衝出去狠狠幹一場,可每一次,都會被蕭正曄一句“再等等”壓下來。
霍振山每次都氣得直跺腳,回到校場,木樁便又遭了殃。
......
倒是完顏烈,這一年裡安靜了許多。
他很少主動出擊,更多時候是在糧道附近佈防。
也正因如此,靖北軍幾次截糧,都無功而返。
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勝負,誰也沒能真正佔到便宜。
……
時間,就在這一場場試探中悄然流逝。
春去。
夏至。
又入秋。
拒北城外的草黃了一茬又一茬。
北境的風,也漸漸帶上了涼意。
這一年。
拒北城迎來了三百多名新兵,也送走了兩百多名老兵。
有人傷愈歸營。
有人卸甲返鄉。
也有人,永遠留在了北境。
軍營裡沒有人會刻意提起他們。
可每逢吃飯,總會有人下意識朝某個空著的位置望上一眼,隨後又默默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扒飯。
戰爭便是如此,沒有人會停下來,因為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
……
這一年。
姜予澤立了三次軍功。
從最初跟在周慶身後的年輕校尉,漸漸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年輕將領。
雖仍只是校尉,可軍中已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聽他調遣。
也是這一年。
姜予澤前後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家書。
按大靖軍規,邊關戰事期間,唯有三品以上領兵將領,方可與家中通家書。
按理說,姜予澤還遠遠不夠資格。
可那一封家書,卻還是送到了他的手裡。
訊息一傳開,整個軍營頓時熱鬧起來。
霍振山第一個樂了。
“喲!”
“姜老頭開竅了?”
“我還以為那塊老木頭,這輩子都不會破例呢!”
旁邊眾將也紛紛笑著附和。
“看來姜大人還是心疼兒子的。”
“就是。”
“到底還是自家孩子。”
姜予澤耳根微熱,也沒解釋,只是當著眾人的面拆開了信封。
最上頭是一張薄薄的信紙,熟悉的字跡工工整整。
予澤:
軍中當恪守軍紀,凡事聽從王爺與諸位將軍調遣,切勿逞強。
戰場兇險,萬事以保重自身為先。
父。
.......
霍振山探著腦袋數了數。
“一頁?”
“沒了?”
姜予澤默默點頭。
“沒了。”
霍振山頓時樂了。
“哈哈哈哈!”
“還真是姜老頭的作風!”
“一個字都捨不得多寫!”
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姜予澤伸手往信封裡又摸了一下,神情忽然一頓。
“還有?”
霍振山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眾人便眼睜睜看著姜予澤從信封裡抽出厚厚一疊信紙,少說也有十來頁。
最上面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字。
——囡囡親啟。
全場:“……”
霍振山低頭看看姜予澤手裡那孤零零的一頁,又看看桌上那厚厚一疊。
沉默了兩息,忽然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說!”
“姜老頭怎麼可能突然轉性!”
“敢情你這一頁,就是順帶的!”
旁邊眾將也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
“姜校尉,你就是個送信的啊!”
“原來破例不是為了兒子,是為了閨女!”
“哈哈哈哈哈——”
周慶站在一旁,難得也揚了揚嘴角。
“看來姜大人真正惦記的人,不是你。”
姜予澤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一頁,又看看妹妹那厚厚一疊。
沉默許久,最終只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習慣了。”
一句話,霍振山笑得差點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
“你小子認命認得倒挺快!”
“老子今天算是見識了!”
“什麼叫名副其實的女兒奴!”
眾人頓時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笑聲傳出去老遠,連巡營的將士都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軍營裡壓抑了許久的氣氛,也終於難得鬆快了幾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