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秋天了
秋風漸起。
北境的草,又黃了一層。
拒北城外,成片成片的枯草隨著風浪起伏,放眼望去,天地之間盡是一片蒼茫。
……
這一日。
帥帳內,眾將來得格外齊。
霍振山、趙平、劉文山、崔英、周慶依次而立,就連蕭策、霍景川、姜予澤幾名年輕將領,也一同列席帥帳。
帳內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盤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蕭正曄依舊負手而立。
一年過去,沙盤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樣。
三石原上的營寨、箭樓、壕溝,北狄巡防路線、暗哨位置、巡邏時辰……幾乎每一處變化,都被一一標註在沙盤之上。
這一年,靖北軍沒有白等。
良久,蕭正曄終於緩緩開口。
“秋天了。”
僅僅三個字,帳內眾將神色卻同時一凜。
霍振山眼底更是瞬間亮了起來,他跟隨王爺征戰多年,自然明白王爺從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季節。
既然說了,便意味著——時機到了。
……
蕭正曄緩緩伸手將拒北城前那面黑色將旗拔起。
隨後在眾人的注視下,輕輕放到了三石原,整個帥帳頓時安靜下來。
霍振山盯著那面黑旗,唿吸都不由重了幾分。
“王爺……”
“終於要打了?”
蕭正曄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沙盤,平靜開口。
“這一年,拓跋野一直在等本王。”
“等本王沉不住氣。”
“主動去攻三石原。”
說到這裡,他終於抬起眸子,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將。
“可本王。”
“為何一定要如他的意?”
一句話。
霍振山愣住了,趙平也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打三石原?那還能打哪裡?
蕭正曄拿起木杆沿著地圖緩緩劃過,木杆越過三石原,最終停在北側一片不起眼的丘陵。
那裡沒有城池,沒有營寨,甚至連一條像樣的官道都沒有。若不是王爺點出來,幾乎沒人會多看一眼。
霍振山皺起眉。
“王爺。”
“這地方……”
“什麼都沒有。”
蕭正曄點了點頭。
“正因為什麼都沒有。”
“所以。”
“拓跋野不會防。”
……
趙平已經低下頭。
順著那條路線一點一點推演。
越推,神色越凝重。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
“這條路……”
“可以繞過三石原正面的箭樓。”
“直插他們後方。”
“可要翻越數座荒嶺,還要穿過兩條峽谷。”
“道路險峻。”
“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
霍振山聽得一愣,也急忙低頭看去。
越看,眼睛越亮。
片刻之後,他勐地一拍桌案,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
“怪不得!”
“怪不得王爺這一年始終按兵不動!”
“原來等的根本不是拓跋野!”
“等的是秋天!”
……
帳內眾將也終於恍然大悟。
夏日草木繁盛,山路盡掩。
冬日積雪封山,寸步難行。
唯有秋末,草枯水淺,那些被荒草遮蔽了一整年的山道,才會重新顯露出來。
這一條路,一年之中,只有這一次能走。
蕭正曄微微點頭。
“拓跋野以為。”
“本王這一年在等機會。”
“其實。”
“本王等的是這條路。”
他說著再次將目光落在三石原,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帳內每個人都感覺到一股久違的鋒芒。
“一年來。”
“他們不斷加固三石原。”
“箭樓越來越高。”
“壕溝越來越深。”
“所有人都以為。”
“三石原固若金湯。”
“既然如此。”
“那本王便不打它正面。”
……
趙平忍不住抱拳。
“王爺。”
“若真能繞過去。”
“北狄的整個防線,都會亂。”
蕭正曄輕輕一笑。
“不是會亂。”
“是必須亂。”
“因為他們最大的依仗。”
“就是本王一定會攻三石原。”
“可這一回。”
“本王偏不如他們所願。”
霍振山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痛快!”
“太痛快了!”
“老子憋了一年。”
“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旁邊幾位老將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這一年來壓在眾人胸口的那塊巨石彷彿終於鬆動了一些。
蕭正曄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將,最後停留在那面插在三石原上的狼旗。
他緩緩伸出手將那面狼旗拔了下來握在掌心,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狼旗。”
“在那裡飄得夠久了。”
他望向眾人,眸光鋒銳如刀。
“準備拔旗。”
“這一戰。”
“本王親自帶你們。”
“回三石原。”
帳內眾將同時抱拳,聲音如雷。
“請王爺下令——!”
......
帥帳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正曄身上。
只見他緩緩拿起一面黑色軍旗,落在沙盤最前方,目光隨之抬起。
“霍振山。”
霍振山一步出列,抱拳沉聲。
“末將在!”
“率前鋒營兩千人為先鋒,明日寅時拔營。”
霍振山眼底戰意瞬間燃起,重重抱拳。
“末將領命!”
第二面軍旗緩緩落下,正落在中軍位置。
“趙平。”
“末將在。”
“率步兵營三千,居中推進,不得冒進。”
“末將領命。”
蕭正曄手中木杆輕輕一點,神機營的位置隨之一動。
“劉文山。”
“末將在。”
“神機營隨中軍同行。”
“箭矢、重弩,本王不要少一支。”
劉文山神色一肅,沉聲應道:
“末將領命!”
緊接著一面小旗落在荒嶺之前。
“崔英。”
“末將在!”
“工程營先行一日。”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本王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本王的大軍,不能停。”
崔英抱拳低喝。
“末將就是拿命填,也給王爺把路鋪出來!”
霍振山當即笑罵。
“放屁!”
“你的命留著,等老子打完回來喝酒!”
......
一句話讓帳內頓時響起一陣笑聲,原本凝重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了幾分。
蕭正曄嘴角也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只是下一刻目光便落到了周慶身上。
“周慶。”
周慶立刻出列。
“末將在。”
帥帳內忽然安靜了下來,蕭正曄望著他,緩緩開口。
“傷勢未愈。”
“此次,留守拒北城。”
周慶身體微微一僵,拳頭幾乎是瞬間攥緊。
“王爺……”
他剛欲開口,蕭正曄便平靜打斷了他。
“這是軍令。”
短短四個字,便將所有的話堵了回去。
周慶低著頭沉默良久,終究還是抱拳領命。
“……末將領命。”
霍振山走上前,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拍,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兄弟多年,他知道周慶有多想親手把三石原奪回來。
可如今的拒北城同樣需要有人坐鎮。
……
蕭正曄繼續部署。
“輜重營,隨中軍同行,三軍糧草,不容有失。”
“馬政營留兩成戰馬於拒北城,其餘隨軍。”
“火頭營、軍醫營各分兩部,一部隨軍,一部留守。”
一條條軍令有條不紊地下達,沙盤上的軍旗也隨著蕭正曄的部署不斷移動。
前鋒、中軍、神機營、工程營、輜重營……
不過片刻,整座三石原,已被數面黑色軍旗悄然圍住,直到最後一面軍旗落下。
蕭正曄緩緩放下手中的木杆,抬眸掃過帳內眾將。
“都聽明白了?”
眾將神色一肅,同時抱拳。
“明白!”
蕭正曄輕輕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那就去做。”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戰前鼓舞。
短短四個字,卻讓帳內眾將眼中的戰意,徹底燃了起來。
眾人齊齊抱拳。
聲音如雷。
“末將領命——!”
......
軍令傳出後,整個拒北城瞬間動了起來。
各營將士往來奔走。
校場上戰馬嘶鳴不斷,將士們磨刀試甲。
神機營忙著補充箭矢、校驗重弩。
輜重營連夜清點糧草。
工程營則將雲梯、衝車逐一檢修。
沉寂了一年的軍營,再次煥發出久違的肅殺之氣。
秋風掠過城頭。
一面面黑色軍旗迎風獵獵。
整座拒北城像一頭沉睡許久的勐獸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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