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隨軍
與此同時。
軍醫營。
藥爐裡的火依舊燒得正旺,一縷縷藥香混著苦澀的草藥味,在營地間緩緩瀰漫。
林懷恩站在營帳外聽完親兵傳來的軍令,只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待親兵離開後,老人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營中眾人。
那些跟了他多年的郎中、藥童,也都默默望著他,等著他的安排。
林懷恩沒有多說,只是平靜開口。
“甲字營、乙字營,隨軍。”
“其餘各營。”
“留守拒北城。”
短短一句。
整個軍醫營便動了起來。
藥童快步搬運藥箱,郎中逐一清點止血散、金瘡藥、麻沸散。
擔架、藥杵、銅鍋、藥爐….一樣一樣裝上馬車。
沒有人多問一句,也沒有人抱怨一句。
......
這一年來,軍醫營也變了許多。
有人來了,也有人離開了。
開春時,俞少桉便帶著回春堂幾位掌櫃辭別眾人,踏上了返京的路。
臨行那日,林懷恩一直將他們送到營門口,只是揮了揮手,笑著說了句。
“一路順風。”
除此之外再沒有一句挽留,因為他知道,他們本就不是軍中之人。
這一年能留下來,與靖北軍共渡難關,已是難得。
如今戰事漸緩,回春堂也該回到它原本該在的地方。
而留下來的人中,有人捨不得這座軍醫營,有人捨不得並肩救命的同袍,也有人見過太多生死後,再也放不下這片土地。
於是,他們選擇留了下來。
和靖北軍的軍醫一起,繼續守著這座軍醫營。
......
姜青禾沒有多說什麼。
轉身便走進藥棚,俯身抱起一箱藥材,穩穩放上隨軍藥車。
木槿也已經蹲在一旁,整理著兩人慣用的藥箱。
銀針、縫針、藥線、止血散、麻沸散……
每一樣都仔細清點,又重新放回原處。
直到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輕輕合上箱蓋。
她抬頭看向姜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
“這回咱們又要出遠門了。”
姜青禾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也笑了笑。
“是啊。”
“走吧。”
沒有人再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將藥箱搬上馬車。
林懷恩緩緩掃過營中眾人,最後目光停在了姜青禾身上。
少女一襲窄袖青衣,袖口束得利落,長髮高高挽起,只以一支木簪固定。
早已不是初來北境時那個跟在他身後學習的小姑娘。
她的身後。
木槿抱著藥箱靜靜站著,腰背挺得筆直,眉眼間也早已褪去了京城時的稚氣。
主僕二人站在那裡,便像軍醫營裡任何一位即將隨軍出征的軍醫。
林懷恩靜靜看了她片刻,這才緩緩開口。
“寧安。”
姜青禾上前一步。
“在。”
老人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
“這一戰。”
“甲字營。”
“交給你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很快便斂去神色,鄭重應下。
“是。”
林懷恩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便去安排其他郎中。
整個軍醫營,很快又忙碌了起來。
......
這一忙便一直忙到了深夜。
軍醫營內燈火通明,藥童來來往往搬運藥材,郎中反覆清點隨軍所需的藥箱,直到最後一輛藥車裝妥,營中才終於安靜下來。
姜青禾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肩膀。
剛走出藥棚,便看見營門外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姜青禾緩步走上前望著兩人,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
“這麼晚了,怎麼過來了?”
姜予澤抱著手臂,故作輕鬆地揚了揚下巴。
“明日不是要出征了嗎?”
“過來看看你。”
站在一旁的蕭策抿了抿唇,耳尖被夜風吹得有些泛紅,低聲道:
“想來……”
“跟姐姐說一聲。”
姜青禾心頭微暖,忍不住笑了笑。
“明日便見著了。”
兩人同時一怔。
“見著?”
姜予澤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姜青禾神色如常,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甲字營隨軍。”
“我自然也隨軍。”
“不行!”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
姜予澤臉色當場變了。
“開什麼玩笑?”
“甲字營為什麼是你去?”
“林老呢?”
姜青禾輕聲道:
“林爺爺留守拒北城。”
“甲字營由我帶。”
“那也不行!”
姜予澤想都沒想便回絕。
“換別人。”
“誰去都行。”
“就是你不行。”
旁邊,蕭策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眼睛,一直死死盯著藥車,盯著那一箱箱藥材和那面迎風輕晃的甲字營軍旗。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忽然,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姜青禾的手腕,力道大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姐姐。”
“你不能去。”
聲音發緊,帶著連掩飾都掩飾不住的慌亂。
“那裡是戰場。”
“不是軍醫營。”
“每天都會死人。”
“箭不會長眼。”
“刀也不會認人。”
“姐姐。”
“你不能去。”
最後四個字幾乎帶著哀求。
……
姜青禾微微一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少年抓得很緊,緊得指節都泛了白,像是隻要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樣。
姜予澤也急得不行。
“禾禾!”
“二哥不是跟你商量。”
“明天你哪兒都不許去!”
“我現在就去找林老!”
他說著便轉身大步朝營裡走去。
“二哥。”
姜青禾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第一次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
姜予澤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
姜青禾望著他們,輕輕抽了抽自己的手,卻沒有抽出來。
她低頭看向蕭策,輕聲道:
“阿策。”
“鬆手。”
蕭策卻像沒聽見,反而握得更緊,眼眶已經一點一點紅了。
“我不松。”
聲音越來越低,卻倔得讓人心疼。
“我不準。”
“我不準姐姐去。
......
姜青禾靜靜望著眼前的少年。
他的眼眶已經泛紅,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卻沒有半分要鬆開的意思。
像一隻執拗到了極點的小狼崽,明知攔不住,卻還是固執地擋在她面前。
姜予澤也沉著臉。
“禾禾。”
“聽二哥一次。”
“明天別去了。”
“我去找林老。”
“去找王爺。”
“總能換個人。”
姜青禾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笑意已經盡數斂去。
她沒有生氣,只是那雙向來溫柔的眸子,第一次沉了下來。
“夠了。”
短短兩個字,聲音依舊輕緩,卻讓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她板著臉,兩個人都同時怔住了。
蕭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姜青禾輕輕將手抽了回來,低頭揉了揉已經泛紅的手腕。
這才重新看向兩人。
“二哥。”
“阿策。”
“你們今晚,都有些失態了。”
一句話,兩人都沉默了。
……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勸慰,只是平靜地開口。
“軍令已經下了。”
“甲字營隨軍。”
“我不會違抗軍令。”
“你們也不會。”
姜予澤張了張嘴,終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青禾望著兩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重新柔和下來。
“時候不早了。”
“回去收拾東西吧。”
“明日還要出征。”
她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姐姐。”
蕭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
姜青禾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才聽見少年低低問了一句。
“如果……受傷的人是我。”
“姐姐會怎麼辦?”
姜青禾緩緩回過身望著他,沒有半分遲疑。
“救你。”
蕭策眼裡的紅意更深了。
“那如果……”
“救不了呢?”
......
夜風吹過,營門前那盞風燈輕輕搖晃,昏黃的燈火映在少年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通紅。
姜青禾靜靜望著他。
良久,才緩緩走到他面前。
抬起手,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不會。”
“姐姐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蕭策抿緊了唇,眼底卻越來越酸澀。
他知道姐姐是在哄他。
戰場上的事,從來沒有人敢保證。
姜青禾收回手,又望向姜予澤輕輕笑了笑。
“二哥。”
“阿策就交給你了。”
姜予澤沒好氣地瞪了蕭策一眼。
“誰照顧他?”
“他少惹點禍,我就燒高香了。”
嘴上嫌棄但聲音卻悶得厲害。
姜青禾終於笑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朝兩人揮了揮手。
“回去吧。”
“明天見。”
說完她轉身走進軍醫營再沒有回頭。
……
營門外。
兩個少年始終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動,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漸漸沒入燈火深處。
蕭策才緩緩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點一點攥緊。
沉默許久,他忽然低聲開口。
“姜予澤。”
“嗯。”
“護好姐姐。”
姜予澤沉默了一瞬後才低低應了一聲。
“廢話。”
“那是我妹妹。”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望著軍醫營的方向。
許久,才並肩朝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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