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行
帥帳內。
燭火輕輕搖曳。
沙盤上的軍旗已經重新擺放完畢,眾將分立兩側,沒有人開口,目光盡數落在蕭正曄身上。
……
蕭正曄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依舊沉穩。
“從現在開始,拒北城一切照舊。”
霍振山微微一怔。
照舊?
不是明日拔營?
蕭正曄繼續說道:
“操練照舊,巡城照舊,神機營試弩照舊,火頭營照常起灶,城頭每日按時換防。”
“本王離營以後,城中不許露出半點異常。”
眾將越聽越覺得奇怪。
這哪裡像大戰在即,倒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
趙平最先反應過來,眼中微微一亮。
“王爺是想瞞過北狄斥候?”
蕭正曄輕輕點頭。
“拓跋野在等。”
“姬玄朔也在等。”
“他們每日都會派斥候盯著拒北城。”
“本王若白日拔營,不出二十里,他們便會收到訊息。”
霍振山一拍大腿,頓時樂了。
“還是王爺高!”
“老子還想著狠狠幹一場,吸引他們注意呢。”
蕭正曄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若現在出去。”
“今晚。”
“便不用走了。”
霍振山頓時噎住。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原本緊繃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了幾分。
……
蕭正曄重新望向沙盤,手中木杆緩緩劃過地圖。
“今夜子時,工程營先行。”
“一個時辰後,神機營出發。”
“再一個時辰,輜重營離城。”
“最後由前鋒營、步兵營、驍騎營依次拔營。”
“各營相隔一刻鐘。”
“不得舉火。”
“不得喧譁。”
“違令者,軍法處置。”
眾將同時抱拳。
“末將領命!”
周慶忽然出列。
“王爺。”
“拒北城呢?”
蕭正曄抬眸望向他。
“本王離營以後,城中一切交由你負責。”
“每日卯時,校場照常操練,神機營照常試弩,火頭營照常起灶。”
“城頭軍旗。”
“一面都不能少。”
說到這裡,蕭正曄望向拒北城的位置,緩緩開口。
“讓拓跋野繼續覺得。”
“本王。”
“還在拒北城。”
趙平望著沙盤,眼中不禁露出幾分讚歎。
只要拒北城一切如常,北狄斥候便很難察覺異樣。
等他們真正反應過來,靖北軍早已繞到了三石原背後。
……
子時。
整座拒北城陷入一片寂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更沒有誓師。
厚重的城門,只悄無聲息開啟了一道僅容數騎並行的縫隙。
第一支離城的,不是前鋒營,而是工程營。
將士們口銜木枚,馬蹄盡數裹上厚厚的麻布,就連兵甲相碰,都幾乎聽不見半點聲響。
一隊隊黑影緩緩穿過城門,沒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
一個時辰後。
神機營離城。
隨後是輜重營。
一輛輛糧車、一架架重弩,在夜色中緩緩駛出拒北城。
車輪碾過泥地,只留下極輕極輕的轆轆聲。
整支隊伍,像一條無聲遊走在黑夜裡的長龍。
與此同時,軍醫營也已整裝完畢。
藥箱盡數裝車,藥爐裡的火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全部熄滅。
林懷恩站在營門前,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目光最終落在姜青禾身上。
老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丫頭,去吧。”
“把他們都帶回來。”
姜青禾鼻尖微微一酸,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甲字營、乙字營緊隨輜重營之後,緩緩駛出拒北城,整支軍醫營寂靜無聲。
藥車上的銅鈴早已盡數取下,車軸重新裹了厚厚一層麻布,就連戰馬的馬蹄,也纏上了軟布。
隊伍緩緩前行。
夜色裡,只剩下極輕極輕的車輪滾動聲,彷彿一條黑色長龍,無聲無息地沒入夜幕。
……
姜青禾騎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的拒北城依舊燈火點點。
城牆上巡邏的火把緩緩移動,一切都和平日沒有半分割槽別。
若不是此刻身在軍中,連她都會以為,今晚,不過是北境無數個尋常夜晚中的一個。
木槿緊緊護著藥箱,忍不住湊近幾分,小聲問道:
“姑娘。”
“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姜青禾望著前方漆黑的夜色,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木槿眨了眨眼。
“連姑娘也不知道?”
姜青禾笑了笑。
“軍中的路,從來不是誰都能知道的。”
“知道的人越少。”
“這條路,就越安全。”
木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整支隊伍繼續默默前行。
沒有火把。
沒有號角。
只有前方偶爾傳來的幾聲馬蹄在黑夜裡若隱若現。
……
與此同時。
拒北城。
城樓之上。
周慶披著戰甲,緩緩登上城牆。
肩上的傷還未痊癒,腳步依舊有些沉,可腰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城頭將士見到他,紛紛抱拳。
“周將軍。”
周慶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城牆望向漆黑的夜色。
那支大軍此刻應該已經離開拒北城十餘里了。
可城中,依舊與往日沒有半分不同。
巡城照舊,換防照舊,火頭營照舊升火。
天亮之後,校場也會照常傳來操練聲。
他緩緩唿出一口白氣,搭在城牆上的手慢慢收緊。
“剩下的……”
“便看王爺了。”
……
北狄大營。
狼旗獵獵。
巡夜士卒依舊按著既定路線巡視,瞭望塔上的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一道黑影忽然自遠處疾馳而來,戰馬尚未停穩,斥候便翻身躍下,大步衝進王帳。
“啟稟可汗!”
拓跋野緩緩放下手中的地圖。
“說。”
斥候抱拳低頭。
“拒北城一切如常。”
“城牆照常巡防。”
“神機營夜間照常巡視。”
“火頭營也照常起灶。”
“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帳內安靜了片刻。
拓跋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盯著。”
“是。”
待斥候退下,賀蘭穆忍不住笑了。
“我早說了。”
“蕭正曄比誰都沉得住氣。”
“這一年沒動。”
“今晚更不會動。”
完顏烈端起熱茶,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
“學會替蕭正曄拿主意了?”
賀蘭穆頓時瞪眼。
“你什麼意思?”
完顏烈卻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擦拭著自己的彎刀。
唯有姬玄朔始終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拒北城的位置久久沒有移開。
拓跋野側頭看了他一眼。
“有問題?”
姬玄朔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沒有。”
他頓了頓又輕輕補了一句。
“可就是太正常了。”
一句話,帳內幾人都望向了他。
姬玄朔抬起頭望向帳外那片漆黑夜色,眉頭緩緩皺起。
“蕭正曄……”
“不是一個會讓我覺得安心的人。”
拓跋野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頭看向地圖。
夜風掀起帳簾,狼旗獵獵作響。
不知為何,他忽然也抬起頭朝拒北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裡依舊燈火如常,可越是如此,越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
夜越來越深。
整支大軍依舊沒有停下。
工程營始終走在最前方,探路、開道、架橋、填坑,一路將原本崎嶇難行的荒嶺硬生生鋪出一條可供大軍透過的道路。
後方各營依次跟進。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掉隊。
整支隊伍安靜得只能聽見壓低後的馬蹄聲,與車輪緩緩滾過地面的細微聲響。
蕭正曄始終騎在最前方,黑甲覆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沒有回頭,身後的數萬將士,也沒有一人開口。
越往北走,道路越發難行。
雜草沒膝,亂石遍地,不少輜重車輪陷入泥地。
崔英一揮手,工程營將士立刻上前鋪設木板、填平碎石,不過片刻,道路便重新暢通。
輜重營自始至終沒有停下腳步。
甲字營緊隨其後,郎中們不時低聲提醒著身邊的人。
“小心腳下。”
“扶穩藥箱。”
“前面下坡。”
姜青禾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綿延不絕的隊伍,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震撼。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識數萬大軍夜行。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感受到靖北軍那股令行禁止的鐵血軍紀。
直到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前方終於傳來休整的軍令,全軍就地歇息。
沒有生火起鍋,將士們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就著冷水草草果腹。
戰馬也只是安靜地低頭啃食草料。
短暫休整過後,大軍便會繼續北上。
距離三石原已經越來越近了。
……
同一時間。
北狄斥候照例來到拒北城外,城頭軍旗依舊迎風飄揚。
巡防照舊,操練照舊,就連火頭營升起的炊煙,也與往日一般無二。
斥候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很快便調轉馬頭,朝北狄大營疾馳而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後數十里外。
數萬靖北軍,早已繞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正沿著那條無人知曉的荒嶺小道。
一步一步逼近三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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