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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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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第六日。

整支靖北軍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他們已經進入北狄遊騎巡視的範圍。

前方樹林愈發茂密,山勢也越來越複雜。

工程營早已不敢再大規模開路,只能派出數支小隊在前探查,遇到難行之處便悄悄清理,儘量不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空氣中,彷彿都多了一絲肅殺。

……

最前方。

霍振山翻身下馬,蹲在一處草坡前,伸手撥開半人高的雜草。

泥地上,幾枚馬蹄印還十分清晰。

旁邊的崔英也蹲了下來,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幾分。

"北狄騎兵。"

霍振山伸手比了比蹄印大小,又捻起一點尚未完全乾透的泥土,低聲道:

"剛過去不久。"

崔英緩緩點頭。

"最多半個時辰。"

兩人同時回頭望去。

樹林間,黑壓壓的大軍仍在無聲前行。

甲冑被粗布包裹,戰馬嘴裡含著嚼子,就連輜重車輪都重新纏了麻布。

數萬人穿行山林,卻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霍振山緩緩站起身,壓低聲音。

"告訴弟兄們。"

"從現在開始,都把招子放亮點。"

"是。"

……

隊伍中段。

霍景川騎著馬,終於忍不住湊到蕭策身邊,壓低聲音道:

"走了六天,總算有點打仗的味道了。"

蕭策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沒有接話。

霍景川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嘀咕:

"你現在越來越像王爺了。"

"一天到晚板著張臉。"

"跟你說十句話,你能回我一句。"

蕭策這才側頭看了他一眼。

"真打起來。"

"別拖後腿。"

霍景川頓時瞪眼。

"嘿!"

"你小子——"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便捱了一巴掌。

姜予澤騎馬追了上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閉嘴。"

"再吵。"

"不用北狄發現,我們自己就先暴露了。"

霍景川揉了揉腦袋,小聲嘀咕一句,倒也真安靜下來。

沉默片刻後,他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真有北狄斥候?"

姜予澤點了點頭。

"今天已經發現三撥。"

"最近的一支,離我們不到五里。"

一句話。

霍景川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他雖然平日話多,卻不是不知輕重。

五里,對騎兵來說,不過片刻功夫。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走到敵人的眼皮底下了。

……

蕭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長龍般的隊伍後方,甲字營仍緊跟著輜重營緩緩前行。

隔著重重人影,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抹青色身影。

姜青禾正騎在馬上,低頭檢視藥車上的繩索是否牢固,偶爾停下來替藥童調整一下裝載的位置。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抬頭朝前方望了一眼。

兩人隔著數千將士,自然不可能真的望見彼此。

可蕭策緊繃了一路的神色,還是不自覺鬆了幾分。

她在。

便好。

……

甲字營裡。

木槿忍不住朝四周望了望,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姜青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那片越來越深的山林。

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不是安靜。"

"是越來越近了。"

木槿愣了一下。

"什麼越來越近?"

姜青禾緩緩吐出兩個字。

"北狄。"

木槿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抱緊懷裡的藥箱,再也沒有開口。

……

就在這時。

一匹快馬自前方疾馳而回,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前方發現北狄遊騎。"

"西北方向兩隊,東南方向一隊,正在交替巡視。"

蕭正曄低頭看著地圖,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趙平眉頭微皺。

"三隊……"

"比昨日又多了一隊。"

崔英低聲道:

"他們開始收網了。"

霍振山咧了咧嘴。

"看來,還是讓他們聞著味了。"

蕭正曄終於抬起頭,望向前方層層疊疊的山嶺。

目光依舊平靜。

"不是聞著味。"

"他們已經猜到,本王不在拒北城了。"

一句話,眾將心頭都是一沉。

他們都清楚接下來才是真正危險的時候。

……

與此同時。

北狄大營。

姬玄朔靜靜站在地圖前,緩緩拔掉拒北城前那枚木釘,重新插到了西北山嶺。

賀蘭穆看得一頭霧水。

"姬狐狸。"

"你到底在找什麼?"

姬玄朔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拓跋野。

"可汗。"

"臣還是那句話。"

"蕭正曄已經出來了。"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拿起一面黑色狼旗,穩穩插在三石原後方。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荒嶺,嘴角緩緩揚起。

"既然出來了。"

"那本汗。"

"就在這裡等他。"

......

前方山林,忽然一聲短促的鳥鳴驟然響起。

“啾——”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聲音並不大,卻讓最前方几名靖北軍斥候臉色同時一變。

那不是鳥鳴,而是斥候之間約定好的示警。

樹林裡……有敵人。

下一刻,林間勐地傳來一聲暴喝。

“誰!”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時,一支羽箭破空而出。

“咻——!”

箭矢擦著樹幹狠狠釘入後方,木屑四濺,原本死寂的山林,瞬間繃緊。

兩側樹影劇烈晃動,數十道黑影幾乎同時衝了出來。

雙方隔著樹林迎面撞上,都不由愣了一瞬。

顯然,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對方。

可這一瞬,也僅僅只有一瞬。

下一刻,雙方几乎同時拔刀。

“殺——!”

樹林轟然炸開。

沒有擂鼓,沒有衝鋒,更沒有軍陣。

幾十名斥候,在狹窄的山林間展開了最兇狠、最原始的搏殺。

刀刀奪命,箭箭封喉。

誰都明白,這裡……絕不能放走一個人。

……

與此同時。

一名渾身浴血的靖北軍斥候策馬疾馳而回,還未勒穩戰馬,便翻身跪地。

“啟稟王爺!”

“前鋒斥候已與北狄遊騎遭遇!”

“雙方已經交手!”

霍振山臉色驟變,手掌勐地按住刀柄。

“他孃的!”

“還是撞上了!”

趙平神色也沉了下來。

“王爺,不能再拖了。”

“只要有一騎衝出去,北狄大營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已經繞到這裡。”

帳前眾將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正曄身上。

他望著前方那片山林,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緩緩開口。

“姜予澤。”

姜予澤立刻翻身下馬,抱拳沉聲。

“末將在!”

蕭正曄只說了四個字。

“一個不留。”

“是!”

沒有半句廢話。

姜予澤轉身躍上戰馬,長刀驟然出鞘。

“斥候營!”

“跟我走!”

“駕——!”

百餘名靖北軍斥候幾乎同時催馬而出,馬蹄捲起落葉,轉眼便沒入山林。

……

蕭策望著那片樹林,握槍的五指越收越緊,骨節微微泛白。

“父王。”

“讓兒臣去。”

蕭正曄沒有回頭。

“再等等。”

霍景川頓時急了。

“還等?”

“再等姜二都快把人殺完了!”

話音剛落,後腦勺便捱了霍振山一巴掌。

“閉嘴。”

“這是斥候戰。”

“不是驍騎營逞威風的時候。”

霍景川揉著腦袋,終於不敢再吭聲,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樹林。

樹林裡不斷傳來兵刃碰撞聲,偶爾還有短促的慘叫,很快便重新歸於死寂。

誰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誰活著。

……

山林深處。

鮮血早已染紅了滿地枯葉。

姜予澤一刀噼翻迎面撲來的北狄斥候,鮮血順著刀鋒不斷滴落。

他甚至來不及喘口氣,便厲聲喝道:

“封住山口!”

“一個都不能放過去!”

靖北軍斥候聞令四散,迅速撲向各處山道。

可就在這一瞬。

一名北狄斥候突然調轉馬頭,竟完全不顧身後的同伴,勐地朝北方狂奔而去。

“駕——!”

戰馬撞開樹枝,拼命朝山外衝去。

姜予澤瞳孔驟然一縮。

“不好!”

“攔住他——!”

姜予澤話音未落,那名北狄斥候已經狠狠一夾馬腹。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撞開擋路的樹枝,朝山林深處瘋狂衝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衝出去,把靖北軍繞行的訊息送回大營,這一趟便是天大的軍功。

至於身後的同伴……死人,從來沒有軍情重要。

“放箭!”

隨著一聲厲喝,十餘支羽箭同時離弦。

“咻!咻!咻——”

箭雨幾乎封死了整條山道。

那名北狄斥候勐地伏低身子,藉著戰馬高速賓士,竟硬生生避開了大半箭矢,只有一支箭擦著肩頭掠過,帶起一蓬血花。

可他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慢下來。

姜予澤眸光驟冷,勐地一提韁繩。

“駕——!”

戰馬驟然竄出,兩匹快馬一前一後,在密林間瘋狂追逐。

山路崎嶇,枯枝橫生,腳下盡是碎石與斷木,戰馬每一次騰躍都險之又險,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馬翻。

可無論前面的北狄斥候如何催馬,都始終甩不開身後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

就在此時,一名靖北軍斥候策馬衝出樹林,翻身落地,單膝跪下。

“啟稟王爺!”

“北狄斥候共三十二騎,已斬三十一人!”

“尚有一人突圍!”

霍振山臉色驟變。

“什麼?”

“姜予澤呢?”

“已經追上去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片寂靜的山林。

沒有人說話。

連風吹過樹林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時間彷彿變得格外漫長。

一息。

兩息。

三息……

忽然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的馬嘶,緊接著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又過了片刻,一道身影終於緩緩自樹林中走了出來。

渾身浴血,左臂還插著一支折斷的羽箭。

右手,卻提著一顆仍在滴血的人頭。

正是姜予澤。

他一步一步走到蕭正曄馬前,將那顆人頭重重放在地上,抱拳沉聲道:

“啟稟王爺。”

“北狄斥候三十二騎。”

“盡誅。”

“無一漏網。”

......

話音落下。

霍振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狠狠一拍大腿。

“好小子!”

趙平緊繃了許久的神色,也終於緩緩鬆了下來。

唯獨蕭正曄沒有去看那顆人頭,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姜予澤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左臂那支折斷的箭桿上。

鮮血順著護臂不斷滴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暗紅。

“受傷了。”

姜予澤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這支箭,滿不在乎地咧嘴笑了笑。

“一點皮肉傷。”

“死不了。”

蕭正曄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平靜地收回目光,緩緩吐出四個字。

“繼續前行。”

“是!”

軍令再次傳下,整支靖北軍沒有片刻停留,再次向前推進。

彷彿剛才那場決定數萬將士命運的生死追殺,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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