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狹路相逢
北狄大營。
姬玄朔站在地圖前,已經整整一夜沒有閤眼。
案上的油燈燒了又換,換了又燒。拒北城、三石原、鷹嘴峽,以及北境群山,都被硃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整座營帳靜得可怕。
直到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北狄斥候快步衝入營帳,單膝跪地。
“啟稟可汗!”
“黑風嶺方向,已有七支巡查斥候遲遲未歸!”
“派去尋找的兩支遊騎,也失去了蹤跡!”
話音剛落,營中眾將神色齊齊一變。
七支斥候,兩支遊騎,一個都沒回來?
拓跋野眸光微沉。
“最後一次回報,是在何處?”
斥候抱拳答道:
“黑風嶺外圍。”
“再往前……”
“便徹底失去訊息。”
姬玄朔緩緩抬起頭,眼底第一次掠過一抹銳利。
“地圖。”
親兵立刻將地圖鋪開。
姬玄朔快步走到案前,手指落在黑風嶺的位置,順著山勢緩緩向南劃去。
一路越過荒嶺,越過峽谷,最後停在了三石原後方。
整座營帳,落針可聞。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
“找到你了。”
拓跋野望向地圖。
“蕭正曄?”
姬玄朔點了點頭。
“他沒有直取三石原。”
“也沒有截斷糧道。”
“而是借黑風嶺一路南下。”
“那些失蹤的斥候。”
“不是迷路。”
“是被他一隊一隊拔掉了。”
說著,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後營的位置,眸色漸冷。
“他真正想打的。”
“是後營。”
一句話,營中眾將同時變了臉色。
後營存放著糧草、軍械,以及源源不斷送來的補給。
一旦失守,三石原數萬大軍,將立刻陷入前後受敵。
賀蘭穆勐地站起身,忍不住罵道:
“他孃的!”
“這老狐狸!”
拓跋野卻忽然笑了。
笑意越來越濃。
“好。”
“本汗果然沒有看錯他。”
“蕭正曄。”
“終於出招了。”
話音未落,他的神色驟然一沉。
“傳令!”
“賀蘭穆率五千狼騎,即刻馳援後營!”
“完顏烈率本部騎兵,自東側包抄!”
“其餘各營,立刻拔營!”
他緩緩抓起戰刀,目光落向營外。
“本汗。”
“親自去會會蕭正曄。”
“是——!”
一道道軍令迅速傳出。
整座北狄大營瞬間動了起來。
狼旗遮天,鐵騎奔騰。
沉寂了一年的北狄大軍,終於再次露出了獠牙。
……
與此同時。
靖北軍。
最前方的斥候忽然勒住戰馬。
“啟稟王爺!”
“前方發現大規模騎兵揚起的煙塵!”
蕭正曄緩緩舉起千里鏡。
鏡中,遠處塵土翻滾,一面面黑色狼旗正自地平線盡頭緩緩升起。
越來越多。
越來越近。
霍振山忍不住罵了一句。
“孃的!”
“還是讓他們追上來了!”
趙平望著遠處不斷逼近的狼旗,神色微沉。
“看來。”
“姬玄朔已經察覺了。”
蕭正曄緩緩放下千里鏡。
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反倒淡淡說了一句:
“截了他們這麼多隊斥候。”
“若還發現不了。”
“拓跋野這個可汗。”
“也該回家喝奶了。”
霍振山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王爺說得是!”
“那老小子要是真蠢成這樣,老子都懶得打他了!”
眾將聞言,原本緊繃的神情也微微一鬆。
可蕭正曄已經重新望向前方,眼底鋒芒盡顯。
“傳令。”
“工程營立即後撤。”
“輜重營、軍醫營退入黑風嶺。”
“是——!”
一道軍令迅速傳遍全軍。
原本蜿蜒行進的大軍,頃刻間開始變陣。
工程營率先撤入山嶺,輜重營護著糧車與藥車迅速向後收縮。
而遠處,北狄狼旗也終於越過山坡。
......
黑風嶺外。
秋風捲起漫天黃沙。
前鋒斥候策馬疾馳而回,人未至,聲音已先傳入軍中。
“報——!”
“啟稟王爺!北狄大軍距我軍不足十五里!”
戰馬尚未停穩,另一騎又從山道另一側飛奔而來。
“報!”
“北狄狼騎已經展開,正向我軍左翼逼近!”
幾乎就在同時,第三名斥候也衝到了近前,翻身跪地。
“啟稟王爺!”
“右前方發現賀蘭穆本部,正快速向我軍靠攏!”
短短片刻,三道軍報接連送達。
帥旗之下,氣氛驟然緊繃。
霍振山、趙平、崔英等人幾乎同時圍到地圖前。
霍振山一拳砸在案邊,震得地圖微微一顫。
“他孃的!”
“來得真快!”
“這是準備把咱們堵死在黑風嶺!”
崔英神色也沉了下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前路被截,後面的糧車、重弩和藥車根本無處展開,更別說繼續推進。
趙平目光飛快掃過地圖,沉聲說道:
“不是堵。”
“他們是在不斷壓縮我們的行軍空間。”
“再拖下去,後軍就徹底展不開了。”
眾人聞言,齊齊望向蕭正曄。
然而,他卻沒有低頭去看地圖。
這一年來,這張地圖上的每一處山嶺、每一道峽谷,他早已推演過無數遍。
下一刻。
一道寒光驟然出鞘。
蕭正曄拔刀在手,刀鋒直指西北。
“霍振山。”
霍振山一步踏出。
“末將在!”
“率前鋒營撕開左翼。”
“趙平率步兵隨後壓上,前鋒營開啟缺口之後,立即接管戰場,絕不能給北狄重新合圍的機會。”
“劉文山率神機營搶佔兩側高地,重弩待命,凡有敵騎靠近,格殺勿論。”
“崔英。”
“工程營繼續前進。”
“半個時辰內,本王要大軍透過黑風嶺。”
一道道軍令接連落下,沒有絲毫停頓。
眾將齊齊抱拳。
“末將領命!”
話音未落,幾人已轉身奔向各自軍陣。
……
就在這時。
蕭策策馬來到近前,翻身抱拳。
“父王。”
“驍騎營請戰。”
蕭正曄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戰。”
“驍騎營不在前軍。”
蕭策微微一怔。
蕭正曄目光越過他,落向後方緩緩行進的輜重營。
那裡。
糧車、重弩、工程營,還有軍醫營,都在後軍。
“護住後軍。”
“任何人。”
“不得越過驍騎營一步。”
蕭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那一輛輛藥車之上,眸光微微一凝。
他什麼都明白了。
後軍若亂。
這一戰,便不用再打。
蕭策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橫起長槍,沉聲抱拳。
“兒臣領命。”
隨即調轉馬頭,率驍騎營直奔後軍而去。
……
與此同時。
北狄軍陣。
姬玄朔遠遠望著突然開始變陣的靖北軍,眸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可汗。”
“蕭正曄不準備與我們周旋。”
“他要強行突破。”
拓跋野緩緩一笑,眼底戰意漸濃。
“這才像蕭正曄。”
說罷,他勐地舉起彎刀,刀鋒遙遙指向黑風嶺。
“賀蘭穆!”
“末將在!”
“攔住霍振山!”
“完顏烈!”
“堵住趙平!”
“其餘各營。”
“隨本汗壓上!”
他緩緩策馬上前,望著遠處那面迎風獵獵的“靖”字帥旗,唇角揚起一抹鋒利的笑意。
“今日。”
“本汗就在這裡。”
“斬了蕭正曄。”
“殺——!”
狼旗之下。
數萬北狄鐵騎同時催動戰馬。
轟隆隆——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煙塵沖天而起。
......
另一邊。
霍振山一馬當先。
前鋒營五千將士緊隨其後。
鐵蹄踏碎黃土,五千騎兵如同一柄出鞘長刀,徑直朝北狄軍陣斬去。
望著越來越近的敵軍,霍振山勐地舉起長刀,放聲怒吼:
“靖北軍——”
“殺——!”
“殺——!!”
五千將士齊聲怒吼。
喊殺聲震徹山谷。
另一邊。
賀蘭穆早已率狼騎迎了上來。
望著衝在最前面的霍振山,他哈哈大笑,勐地抽出腰間彎刀。
“霍大傻!”
“老子等你一年了!”
霍振山同樣大笑出聲。
“賀蘭蠻子!”
“去年沒砍死你!”
“今天補上!”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一夾馬腹。
戰馬驟然加速。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下一刻。
兩匹戰馬轟然相撞。
“鐺——!”
刀鋒狠狠碰撞。
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兩人手臂同時一麻。
霍振山借勢橫刀怒斬,賀蘭穆揮刀格擋,兩人一觸即分,身後的兩支騎兵卻再無半分停頓,如同兩股鋼鐵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轟——!
一時間。
喊殺震天。
戰馬悲鳴。
兵刃撞擊聲與慘叫聲交織成一片。
鮮血不斷濺落,染紅腳下黃土。
……
霍振山率前鋒營死死咬住北狄狼騎。
趙平也沒有絲毫遲疑,立即率步兵壓了上來。
“盾起!”
隨著一聲令下,數百面重盾轟然落地。
“轟!”
盾牆瞬間成形。
一支支長槍自盾隙探出,鋒芒森然,宛若一片鋼鐵森林。
趙平立於陣前,目光死死盯著迎面衝來的北狄騎兵。
“穩住陣腳!”
“沒有軍令。”
“誰也不準退!”
話音剛落。
北狄鐵騎已狠狠撞上盾陣。
沉悶的撞擊聲不斷炸響。
第一排盾兵雙腳死死踏住地面,哪怕口吐鮮血,也沒有後退半步。
因為他們都知道。
自己退一步。
後面的糧車便危險一分。
……
而此時。
真正沒有停下腳步的,卻是工程營。
崔英始終沒有回頭。
耳邊喊殺震天。
可他眼裡卻只有前方那條尚未完全打通的山路。
“繼續!”
“不要停!”
一聲令下。
工程營將士推著重弩、糧車繼續向前。
輜重營緊隨其後,一輛輛糧車魚貫而過。
甲字營、乙字營也護著藥車不斷向前推進。
沒有人回頭。
因為他們知道。
前面那些人。
正在用命,為他們爭這一點點時間。
……
姜青禾騎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黃沙漫天。
喊殺聲震耳欲聾。
已經完全看不清戰場,只能依稀望見兩面軍旗,在塵土中不斷起伏。
她輕輕收緊韁繩。
最終還是收回目光。
“繼續前進。”
聲音很輕。
卻沒有半分遲疑。
……
驍騎營始終護在後軍兩翼。
蕭策策馬不斷巡視,目光來回掃過山林。
比起正面戰場。
他更擔心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果然。
下一刻。
右側山林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破空聲。
“咻——!”
十餘支箭矢幾乎同時射出。
一名靖北軍騎兵猝不及防,當場中箭墜馬。
“敵襲!”
負責警戒的騎兵幾乎同時大喝。
“世子!”
“右側山林有敵騎!”
蕭策瞳孔驟然一縮。
長槍橫掃,將迎面飛來的箭矢盡數挑開,隨即勐地調轉馬頭。
“保護後軍!”
“驍騎營——”
“迎敵!”
數百騎兵幾乎同時脫離隊伍,朝右側山林疾馳而去。
……
而在北狄軍陣後方。
姬玄朔自始至終沒有去看霍振山,也沒有去看趙平。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仍在緩緩前進的後軍。
看著一輛輛糧車。
看著不斷向前推進的工程營。
也看著那支始終護在兩翼的驍騎營。
許久。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另一側。
“找到了。”
拓跋野側頭看向他。
“什麼?”
姬玄朔抬起眸子,目光越過戰場,落在那支越來越遠的隊伍上。
聲音依舊平靜。
“蕭正曄真正要送過去的。”
“在那裡。”
拓跋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傳令。”
“狼騎第三營。”
“繞過去。”
“截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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