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後手
“嗚——!”
低沉的狼角號驟然響徹山谷。
正面戰場依舊殺聲震天,可北狄軍陣後方,卻有數千狼騎同時調轉馬頭,沒有加入前方廝殺。
而是藉著山勢迅速脫離戰場,朝靖北軍後軍疾馳而去。
鐵蹄踏碎山石,滾滾煙塵順著山勢一路席捲,宛如一條黑色長龍,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靖北軍側後方。
……
負責斷後的驍騎營最先察覺異常。
“世子!”
一名騎兵勐地勒住戰馬,抬手指向右後方。
“北狄騎兵!”
蕭策勐然回頭。
遠處煙塵翻滾,數千狼騎正藉著山嶺掩護高速逼近。
他們沒有衝向霍振山,也沒有衝向趙平,而是徑直越過正面戰場,目標直指後軍。
蕭策的目光順著狼騎衝鋒的方向望去,那裡正是輜重營、糧車和軍醫營所在的位置。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
霍景川順著望去,臉色也瞬間變了。
“他們要截後軍!”
一句話落下,兩人幾乎同時變了神色。
後軍若亂,糧草盡失,軍醫營受創,這場奇襲便再沒有繼續打下去的意義。
蕭策沒有半點遲疑,長槍勐地舉起。
“驍騎營!”
“隨我迎敵!”
“絕不能讓他們靠近後軍!”
“駕——!”
數百驍騎同時撥轉馬頭,迎著那支狼騎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
後軍依舊在向前推進。
工程營推著重弩不斷開路,輜重營護著糧車緩緩前行,甲字營與乙字營緊隨其後,藥車一輛接著一輛,在山道間蜿蜒而行。
直到越來越密集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木槿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姑娘……”
“他們追上來了。”
姜青禾也緩緩勒住戰馬,回身望去。
漫天煙塵之中,北狄狼騎越來越近,甚至已經能夠隱約看見最前方騎兵高舉的彎刀。
身旁不少藥童臉色發白,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姜青禾卻沒有半分慌亂,只是沉聲說道:
“繼續前進。”
木槿急得眼眶都紅了。
“姑娘!”
“再走就來不及了!”
姜青禾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靜。
“停下來。”
“才是真的來不及。”
她的話並不重,卻像一顆定心石落進眾人心裡。
甲字營很快重新動了起來,藥車繼續向前,擔架、藥箱依次跟上,沒有一人掉頭,也沒有一人亂了隊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此刻停下,只會成為後軍最大的阻礙。
……
正面戰場上。
霍振山同樣發現了那支繞過戰場的狼騎。
他一刀逼退賀蘭穆,正欲撥馬回援,北狄狼騎卻再次蜂擁而上,死死纏住前鋒營。
賀蘭穆放聲大笑。
“霍大傻!”
“今天。”
“你救不了他們!”
霍振山怒目圓睜,一刀將迎面騎兵連人帶馬噼翻,厲聲喝道:
“滾開!”
可無論他衝向哪裡,北狄騎兵都會立刻補上缺口,如同一張早已布好的大網,將前鋒營牢牢拖在原地。
另一邊,趙平也察覺到了後軍的險境。
他握緊長槍,望向蕭正曄,眼底第一次露出焦急。
“王爺!”
“狼騎已經繞過去了。”
“後軍撐不了多久。”
遠處,狼騎第三營正藉著山勢不斷逼近後軍,糧車、藥車、工程營盡數暴露在他們眼前。
只要後軍一亂,即便前軍得勝,這場奇襲也將前功盡棄。
......
蕭正曄卻始終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支越來越近的狼騎,神色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差不多了。”
趙平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細想,便見蕭正曄緩緩抬起右手,朝黑風嶺方向輕輕一點。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黑風嶺另一側,一道狼煙毫無徵兆沖天而起。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升空,在秋風中連成一線。
還沒等北狄眾人反應過來,山林深處驟然響起急促的戰鼓。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下一刻,震天喊殺轟然爆發。
“殺——!”
無數黑甲將士自密林間奔湧而出,藉著居高臨下之勢,如決堤洪流般狠狠撞向狼騎第三營側翼。
衝在最前方的年輕將領高舉長刀,一馬當先,聲音瞬間響徹整座山谷。
“弟兄們!”
“建功的時候到了!”
“隨我殺——!”
赫然正是姜予澤。
狼騎第三營統領臉色劇變,勐地拔出彎刀厲聲喝道:“有埋伏!迎敵——!”
可已經遲了。
這支伏兵並非臨時趕來。
自黑風嶺與北狄斥候相遇那一日起,蕭正曄便暗中調姜予澤率軍脫離大隊,蟄伏黑風嶺。
數日以來,他們晝伏夜行,不生煙火,不露行跡,宛如一柄藏於山林間的利刃。
等的,便是這一刻。
等狼騎繞後。
等北狄落子。
再一刀斬下。
趙平望著山林間驟然殺出的伏兵,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也浮起一絲笑意。
原來如此。
從決定奇襲黑風嶺開始,王爺便已經料到姬玄朔絕不會輕易放過後軍,所以真正的後手,從來都藏在這裡。
……
北狄軍陣中,拓跋野緩緩眯起雙眼,望著那支突然殺出的靖北軍,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一點斂去。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道率軍衝殺的年輕身影上,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
“蕭正曄。”
“果然還是留了一手。”
“有意思。”
“靖北軍。”
“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姬玄朔卻沒有笑,他緩緩抬頭,重新望向蕭正曄。
兩人的目光隔著整片戰場遙遙相撞。
姬玄朔明白,從他們發現靖北軍蹤跡開始,自己便一直在追著蕭正曄的佈局走。
狼騎第三營繞後,本就是自己主動落進了對方設好的陷阱。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可汗,不能再拖了。”
“必須立刻全軍壓上。”
“否則後營危險。”
拓跋野緩緩收起笑意,右手握住彎刀刀柄。
“傳本汗軍令。”
“全軍——”
“進攻!”
“咚——!”
北狄戰鼓轟然擂響。
“殺——!”
隨著拓跋野一聲令下,北狄中軍終於徹底壓了上來。
狼旗獵獵,鐵騎如潮,整片山谷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前鋒營承受的壓力驟然暴漲,越來越多的北狄騎兵撞向靖北軍軍陣,刀光劍影交織。
雙方幾乎是在以命換命。
......
蕭策率驍騎營不斷遊走於兩翼,哪裡出現缺口,他便率人殺到哪裡,長槍所過之處,接連挑落數名北狄騎兵。
霍景川緊隨其後,兩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將數次試圖撕開側翼的狼騎逼了回去。
可隨著戰局越來越激烈,兩人的唿吸也漸漸急促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向了戰場中央。
北狄真正的主力。
終於動了。
……
霍振山早已殺紅了眼。
長刀捲起漫天血光,迎面撲來的北狄騎兵接連墜馬,可無論他斬倒多少人,後方狼騎都會立刻補上。
殺不盡也斬不絕。
賀蘭穆越戰越勇,彎刀一次比一次凌厲,死死纏住霍振山,不給他半分脫身之機。
“霍大傻!”
“今日!”
“老子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多久!”
霍振山放聲大笑,笑聲竟壓過四周震耳欲聾的喊殺。
“撐?”
“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要撐了!”
話音未落,長刀已悍然噼下。
鐺——!
兩匹戰馬轟然交錯而過,刀鋒擦出一串耀眼火星。
二人借勢撥馬,幾乎同時轉身,再次狠狠撞向彼此。
誰都沒有退。
……
黑風嶺另一側。
姜予澤率伏兵徹底殺入狼騎第三營,如同一柄利刃,硬生生將整支狼騎從中間撕開。
“壓上!”
“別讓他們重新結陣!”
他一刀斬落北狄百夫長,鮮血順著刀鋒不斷滴落。
靖北軍藉著山勢不斷向前,狼騎第三營被迫一路後撤,原本守在後營外圍的防線,也開始一點點被撕開。
……
與此同時。
最後一輛藥車緩緩駛過黑風嶺。
緊隨其後的糧車、重弩、輜重與工程營,也相繼越過山口。
直到最後一名將士消失在山道盡頭。
蕭正曄一直握著韁繩的手,終於緩緩鬆開。
他的目光越過整座戰場,望向遠處翻湧的狼旗,眸底沉寂了一年的鋒芒,終於盡數顯露。
這一刻,後軍盡過,再無後顧之憂。
秋風獵獵,捲起黑色披風。
蕭正曄緩緩拔出腰間長刀。
鏘——
刀鋒出鞘。
一道寒光映著漫天血色,照亮了整片戰場。
趙平回首。
霍振山揮刀震退賀蘭穆,也側目望來。
這一瞬,無數靖北軍將士幾乎同時望見了那柄久未出鞘的長刀。
原本膠著的戰場,士氣陡然一振。
……
遠處。
拓跋野同樣看見了這一幕。
他緩緩抽出彎刀,輕輕一夾馬腹,胯下戰馬邁步而出。
一步。
兩步。
由緩至快。
另一邊,蕭正曄也緩緩策馬向前。
兩位統帥。
一東一西。
隔著血流成河的戰場,朝彼此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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