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噓!!!
後營門前。
“鐺——!”
銀槍與長刀轟然相撞,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兵刃蔓延,兩人幾乎同時借勢後撤。
蕭策手腕微微發麻,槍勢卻沒有半分停滯,槍鋒一轉,寒芒如電,再次直刺姬玄朔咽喉。
姬玄朔神色依舊平靜,長刀橫起,刀鋒順勢貼著槍桿滑過,卸去力道的同時,反手又是一刀斬向蕭策肩頭。
蕭策側身避開,可刀鋒依舊劃開了肩甲,在銀甲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兩匹戰馬同時長嘶,各自退開數丈。
……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低沉悠長的號角聲。
“嗚——”
蕭策目光微動,那不是北狄的狼角號,而是靖北軍收兵的軍號。
緊接著,帥旗揮動,一道軍令很快便隨著傳令兵傳遍整片戰場。
“王爺有令——”
“全軍收兵!”
“不得戀戰!”
聲音一遍又一遍,在戰場上不斷迴盪。
蕭策望了一眼仍在燃燒的北狄後營,又看向對面的姬玄朔,眼底那股尚未燃盡的戰意,終究還是緩緩收斂。
軍令如山。
戰場之上,可以死戰,卻不能違令。
他緩緩收起長槍,撥轉馬頭。
姬玄朔同樣沒有追擊,他緩緩收刀,目光落在蕭策肩頭,那裡鮮血正順著銀甲緩緩流下。
可少年卻像毫無察覺,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上一下。
就在蕭策準備離去時,身後忽然傳來姬玄朔平靜的聲音。
“蕭世子。”
蕭策勒住戰馬,卻沒有回頭。
姬玄朔望著他的背影,緩緩開口。
“下一次,未必還有今日這樣的好運。”
蕭策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他緩緩側過臉,少年臉上滿是血汙,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鋒利。
“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話音落下,黑風長嘶一聲,載著少年徑直奔向靖北軍。
姬玄朔始終立於原地,直到那道銀甲身影消失在戰場盡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握刀的手,不知不覺緊了幾分,他的槍比起一年前又凌厲了許多。
他早就知道,蕭正曄的兒子留不得,任由他繼續成長,必成北狄未來的心腹大患。
......
與此同時。
臨時搭建的軍醫營內,早已忙成了一片。
數十頂營帳沿著山腳依次搭開,帳外藥爐燒得正旺,銅鍋裡的湯藥不斷翻滾。濃濃的藥香混雜著刺鼻的血腥味,隨著山風瀰漫整個營地。
一副副擔架不斷從戰場抬下。
“這裡還有一個!”
“胸口中刀!”
“先送甲字營!”
“腿骨斷了,抬去乙字營!”
“快!後面還有!”
唿喊聲此起彼伏,藥童抱著藥箱來回奔跑,郎中穿梭於各座營帳之間,整個軍醫營忙而不亂,沒有一人停下腳步。
……
姜青禾站在甲字營前,目光不斷掃過送來的傷兵。
“重傷先進甲字營,輕傷送乙字營處理,能自行止血的先包紮,不要堵在營口。”
她一邊吩咐,一邊快步迎向新送來的擔架。
“木槿,把縫合藥箱拿來,再開兩箱止血散,麻沸散也一起備好。”
“是!”
木槿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去取。經過一年曆練,兩人之間早已默契十足,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需要什麼。
“姑娘!”
兩名將士抬著擔架衝進營帳。
“腹部刀傷,失血太多!”
姜青禾只看了一眼,便蹲下身按住傷口。
“剪開衣裳。”
“熱水。”
“準備縫合。”
短短幾句話,旁邊幾名藥童立刻動了起來。
剪刀劃開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戰袍,木槿熟練地遞上銀針、藥線和止血散,主僕二人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停頓。
營帳裡,只剩下傷兵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銅盆中不斷響起的水聲。
整個軍醫營沒有一刻空閒,一副擔架剛抬進去,下一副,已經停在帳外等候。
......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夕陽漸漸西斜,最後一縷餘暉落進山谷,軍醫營內卻始終未歇。
藥爐裡的火添了一次又一次,銅盆裡的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沾滿鮮血的白布早已堆成一角,又不斷被新的替代。
沒有人去記自己救了多少人,也沒有人記得已經站了多久。他們唯一知道的是,營外的擔架,從來沒有斷過。
姜青禾始終守在甲字營內,一雙手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止血、縫合、施針、包紮……
一名傷兵剛送出去,另一名便已經抬了進來。
木槿趁著換藥的空隙,端著一碗溫水走到她身旁,低聲勸道:“姑娘先喝口水吧。”
姜青禾連頭都沒有抬,手中銀針依舊穩穩落下。
“先放著,等這一位處理完。”木槿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勸。她知道,只要軍醫營還有傷兵,姑娘便不會停下來。
就在這時,營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道洪亮的聲音穿過整座軍醫營。
“寧安姑娘!甲字營準備接人!”
“黑風嶺撤下來的傷兵到了!”
話音未落,一副副擔架已經被飛快抬進營地。
這一次送來的,幾乎都是剛從黑風嶺撤下來的將士,身上的甲冑尚未褪去,鮮血混著塵土凝結成塊,空氣裡的血腥味,頓時又濃重了幾分。
姜青禾抬頭望了一眼,神色依舊沉靜。
“甲字營,接人。”
一句話落下,原本剛喘過一口氣的郎中、藥童再次忙碌起來。
......
蕭策、姜予澤率眾先後趕回,兩人翻身下馬,卻都沒有第一時間走進軍醫營。
姜予澤望向身後,沉聲吩咐:“清點傷亡,把陣亡的弟兄登記造冊,一個都不能少。”蕭策也接過話頭:“重傷先送軍醫營,輕傷原地包紮,戰馬一併安置。”
“是!”眾人立刻四散而去。
霍景川拖著染血的長槍走了過來,咧嘴笑道:“這一仗,總算把去年的那口惡氣出了。”姜予澤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只是望著一副副被抬進營帳的擔架,低聲道:“可還有那麼多人……沒回來。”
一句話,幾人都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名藥童匆匆跑出來接應傷兵,目光掃過幾人,腳步忽然停住。
“姜校尉!”他臉色一變。“您……”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發現,姜予澤胸前的護甲不知何時已被噼開一道裂口,鮮血不斷順著甲片往下淌,左臂的傷口也早已崩裂。
他卻像渾然不覺,從戰場一路回到軍醫營,始終沒有提過半個字。
霍景川瞪大眼睛:“姜二,你什麼時候傷成這樣了?”
姜予澤低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死不了。”
“先救弟兄。”
藥童急得直跺腳道:“可您再流下去,真要出事了!”
話音剛落,另一名藥童又驚唿出聲道:“世子也受傷了!”
眾人這才發現,蕭策右肩的銀甲同樣裂開一道長長的刀口,鮮血順著護臂緩緩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血跡。
可兩人像商量好了一樣,都只是淡淡掃了一眼自己的傷口。
異口同聲道:“先救他們。”
這一聲,恰好傳進甲字營。
帳內,姜青禾正在縫合傷口,指尖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
營帳外。
那名藥童看著蕭策和姜予澤身上的傷,終於忍不住朝帳內喊去。
“寧安姑娘——”
“噓——!”
“噓——!”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姜予澤和蕭策同時抬起手,示意他噤聲,動作整齊得連兩人自己都愣了一瞬。
藥童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啊?”
姜予澤壓低聲音,瞪了他一眼。
“喊什麼?沒瞧見她正忙著救人嗎?”
蕭策也連忙接過話。
“對。軍醫營這麼多郎中。”
“你隨便抓一個都行,別喊姐姐。”
藥童撓了撓頭,又看了看兩人不斷往下淌血的傷口,小聲提醒道:“可是……你們傷得也不輕啊。”
霍景川站在旁邊,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一個親哥哥,一個……”
他說著故意看向蕭策,笑得意味深長。
“一個還沒當成哥哥的。”
“倒是默契得很。”
兩人難得沒有回嘴,只是極有默契地移開目光,誰也不去看對方。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剛才在戰場上一個比一個不要命,現在倒知道怕了?”
姜予澤臉色一黑。
“誰怕了?”
霍景川指了指營帳。
“那你倒進去啊。”
“……”
姜予澤頓時不吭聲了。
霍景川又轉頭看向蕭策,笑得肩膀直抖。
“世子,您呢?”
蕭策一本正經道:“我只是覺得姐姐太累了。”
霍景川連連點頭。
“對對對。”
“不是怕捱罵。”
“絕對不是。”
蕭策:“……”
姜予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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