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凱旋
初冬的北境,大雪紛揚。
收復三石原後的第五日,靖北軍終於踏上歸途,數萬黑甲緩緩行於雪原,戰馬踩碎積雪,發出低沉而整齊的聲響。
黑色"靖"字帥旗迎風獵獵,始終走在整支大軍最前方。
大戰結束,沒有人再催促行軍,連空氣都像鬆快了幾分。
一路上,不時有人望向身後。三石原已經越來越遠,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那裡埋著太多弟兄,也埋著他們整整兩年的血。
可總算是——拿回來了。
......
霍振山騎在馬上,忽然長長伸了個懶腰,肩上的傷口頓時疼得他齜牙咧嘴。
劉文山瞥了他一眼。
“疼就別亂動。”
霍振山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疼點怕什麼?老子現在高興!”
說著,他忽然扯開嗓子吼了一句:“弟兄們!等回了京城,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這一嗓子穿出去,後面的行軍隊伍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扯著脖子大笑:“那還用問?找姑娘!”
又有人高聲接了一句:“俺要去醉仙樓,找水靈靈的姐兒給俺倒酒!”
“去你的醉仙樓,群玉閣的姑娘腰才細呢!”
“不行!老子要去春風樓抱花魁!!”
“哈哈哈哈——”一陣陣心照不宣的浪笑聲,頓時傳遍整支隊伍。
霍振山樂得前仰後合,指著後面笑罵:“瞧你們這點出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等回京卸了甲,老子親自帶你們去畫舫上開開眼界!”
話音剛落,後面立刻有相熟的老兵大聲起鬨:“霍將軍!您上回也是這麼拍胸脯的!結果人家姑娘剛圍上來,最後掏銀子的還是趙將軍!”
一句話。連前面的趙平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霍振山頓時吹鬍子瞪眼,作勢要抽馬鞭:“放屁!老子差那兩個嫖資?!”
“你小子那天喝假酒喝頂了,記差了!”
整支隊伍頓時笑成了一片。
......
霍景川騎著馬從後面優哉遊哉地追了上來。
“姜二!聽見沒有?”
“霍將軍要請咱們去喝花酒。”
姜予澤挑了挑眉,嗤笑一聲:“他說的話你也信?“
霍景川一本正經地點頭:“當然信!反正最後肯定有人付賬。”
“不是霍將軍把底褲當了,就是你這個新晉的大紅人掏腰包。”
姜予澤笑罵了一句:“滾你的。”
霍景川哈哈大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賞賜少不了,不打算請弟兄們去溫香軟玉里滾一圈?”
姜予澤故意嘆了口氣,露出一臉肉疼的表情:“請!春風樓!姑娘管夠但衣服不準脫!”
霍景川一愣:“這算什麼喝花酒?”
姜予澤嘿嘿一笑,理直氣壯:“光看不能摸,最省銀子!”
周圍頓時又笑翻了一片。連不少前鋒營的糙漢子都回頭跟著瞎起鬨:“姜校尉大氣!”
“霍將軍請喝酒!姜校尉請看姑娘!”
霍振山氣得回頭大罵:“扯淡!要宰宰世子爺去,關老子屁事!”
......
這風頭一轉,後面幾個平日膽大包天的老兵油子,頓時把目光齊刷刷落到了蕭策身上。
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哎!咱們世子爺明年是不是就滿十四了?”
此話一出,整支隊伍瞬間炸了。
“還真是!”
“十四了,放京城都該通人事了!”
“天老爺,咱們世子爺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槍,到現在怕是連花樓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哈哈哈哈——”
霍景川眼睛一亮,立刻策馬湊了過去,一臉壞笑道:“世子,回京以後,哥哥帶你見見世面?”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俺也去!”
“世子爺放心!等到了春風樓,老子拍胸脯給您挑幾個最水靈、最溫柔的姑娘伺候著!”
“保證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嚐嚐那欲仙欲死的滋味!”
一群糙漢越說越沒邊,滿嘴都是軍營裡的葷話。
……
蕭策整張臉“騰”地一下紅透了,他心頭勐地一跳,幾乎想都沒想便回過頭,神情慌亂地朝後方張望。
軍醫營的藥車,就跟在十幾丈外,要是讓姐姐聽去了半個字……
他這輩子都別想再碰姐姐一根手指頭了!
想到這裡,他耳根都燒了起來,終於忍無可忍。
“都閉嘴——!”
這一嗓子非但沒止住,反倒惹得眾人笑得更厲害。
“哈哈哈哈!世子臉紅了!”
“快瞧,耳朵都紅了!還真是個雛兒!”
就在眾人笑得東倒西歪時,不知是誰忽然一拍腦袋。
“等等!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咱們世子爺……可是親過姑娘的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噢——!!”
整支隊伍頓時狼嚎四起。
“對對對!軍醫營那個!”
“世子爺下手可比咱們快啊!”
蕭策:“……”
少年在馬背上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去他媽的名正言順,毀滅吧,趕緊的。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原本一旁看熱鬧的姜予澤臉瞬間黑成了鍋底。腦子裡瞬間浮現出蕭策親他妹妹的畫面,再想到姜青禾此刻就在後面的藥車裡……
額角青筋“突”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一聲怒喝直接壓過了所有笑聲。
“都給老子閉嘴——!!”
姜予澤勐地勒住戰馬,瞪著那群老兵,咬牙切齒道:“誰再敢胡說八道一句,老子今天就把他舌頭割下來!”
剛才還笑得前仰後合的一群老兵頓時縮了縮脖子,識趣地散開。
蕭策默默鬆了口氣,偷偷瞥了姜予澤一眼。
前面那個正黑著臉、恨不得提刀砍人的姜二哥。這一刻……看著居然慈祥了不少。
......
就在眾人說說笑笑間。
拒北城,不知不覺已近在眼前。
風雪之中,那座熟悉的邊城靜靜矗立,高大的城牆巍然如舊,城樓上的“靖”字戰旗迎風獵獵,今日,卻是城門大開。
“咚——!”
“咚——!”
“咚——!”
雄渾的戰鼓緩緩響起。
鼓聲一下一下,自城樓之上傳開,穿透風雪,迴盪在整座拒北城。
緊接著,城門內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轟!轟!轟!
數千留守將士披甲執槍,自城門魚貫而出,於官道兩側迅速列陣。
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最前方,一人緩緩策馬而出。
正是周慶。
經過數月休養,他的傷勢早已痊癒大半,只是身形比從前清減了些,唯獨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初。
他靜靜望著風雪盡頭,望著那支緩緩歸來的黑甲大軍,望著那面迎風飄揚的靖字帥旗。
眼眶,不知不覺便紅了。
……
兩軍越來越近。
終於,蕭正曄緩緩勒住戰馬。
周慶翻身而下,沒有半句寒暄,也沒有一句客套,只是重重抱拳,聲音洪亮如鍾。
“末將周慶,率拒北城留守將士——”
“恭迎王爺凱旋!”
話音落下,身後數千將士同時抱拳,山唿如雷。
“恭迎王爺凱旋——!”
“恭迎諸位將軍凱旋——!”
聲浪滾滾,震得城牆積雪簌簌而落,也震得所有靖北軍將士心頭一顫。
蕭正曄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周慶面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兩人四目相對,誰都沒有開口。
這一年多來,無數封軍報,無數場血戰,無數次生離死別,彷彿都凝在這一眼之中。
良久,蕭正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回來晚了。”
周慶鼻尖一酸,忽然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短短四個字,卻讓周圍不少將領都默默低下了頭。
霍振山狠狠吸了吸鼻子,扯著嗓門罵道:“老周!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老子打了勝仗回來,你倒先紅眼了!”
周慶瞪了他一眼。
“放屁!風大,迷眼了。”
霍振山哈哈大笑道:“行!風迷眼!老子也讓風迷一個!”
說著,抬起袖子就在眼角胡亂抹了一把。這一抹,反倒把周圍眾人都逗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兩年來壓在心頭的沉重也終於隨著這一陣笑聲慢慢散去。
突然城門內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狼嚎。
“嗷嗚——!”
蕭策神情微微一怔,幾乎是下意識抬起頭。
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已經越過人群,朝著大軍飛奔而來。
“雪球!”
它一路衝到蕭策面前,圍著他不停打轉,尾巴搖得飛快,喉間不斷髮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策翻身下馬,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大腦袋。
“想我了?”
雪球立刻把腦袋往他懷裡拱,那副模樣看得周圍不少將士都笑了。
人群裡忽然擠出兩道熟悉的身影。
“爺!”
福生和來喜一路小跑著衝了出來。
兩人剛跑到近前,腳步卻同時停住了,他們抬著頭,仔仔細細將蕭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肩上的傷好了,臉上添了幾道淺淺的疤,人也黑了些。
可幸好,人平平安安回來了。
兩人鼻尖同時一酸,福生咧了咧嘴,眼眶卻已經紅了。
“爺……您可算回來了。”
來喜也跟著笑,卻忍不住小聲嘟囔。
“這三個月,天天聽著前線的軍報,可把奴才倆嚇壞了。”
蕭策翻身下馬,抬手一人拍了一下腦袋。
“出息,我這不是好好的?”
福生嘿嘿一笑,抬手抹了把眼睛。
“那不一樣,您從小到大,還沒離開過我們這麼久呢。”
一句話,蕭策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拍了拍兩人的肩。
“以後不會了。”
……
就在這時。
城樓之上,一名將士忽然高高舉起手中長槍。
“靖北軍——!”
下一瞬整座拒北城,彷彿同時沸騰。
無論城牆上的守軍,還是早已聚集在長街兩旁的百姓,都齊齊舉起雙手,爆發出山唿海嘯般的歡唿。
“萬勝——!”
“靖北軍萬勝——!”
“靖北王萬勝——!”
歡唿聲一浪高過一浪,響徹整座拒北城。
街道兩旁,百姓紛紛揮舞手中的紅綢,高聲吶喊;老人紅著眼眶,不停抹淚;孩童騎在父親肩頭,興奮地揮著雙手。
“王爺回來啦——!”
“世子回來啦——!”
“我們打贏啦——!”
稚嫩的歡唿聲隨著寒風越傳越遠。
這一刻,沒有人再去想這一年多流過多少血,也沒有人再去數有多少人永遠留在了北境。
因為他們成功守住了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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