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年關
北境的冬比京城冷得多,可這一年的拒北城,卻比往年都要暖。
大戰結束後的第一個除夕,天還未亮,城裡便熱鬧了起來。
家家戶戶推開院門,掃雪、貼春聯、掛紅燈,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壓了整整兩年的紅紙,終於重新貼上門楣。
沉寂了整整兩年的爆竹聲,也終於再次響徹拒北城。
孩子們裹著厚厚的棉襖,在雪地裡追逐打鬧。
婦人端著剛炸好的年糕,笑著招唿左鄰右舍嚐鮮。
街邊鋪子重新支起攤子,熱騰騰的羊肉湯、燒餅、包子、糖炒栗子,香氣混著雪後的寒意,飄滿整條長街。
……
靖北軍大營也難得熱鬧起來。
校場上的兵器架早早收了起來,伙房裡架起一口口大鍋,羊肉、牛肉燉得滿營飄香。
霍振山抱著一大壇酒,還沒開席,人已經滿營亂竄。
“來來來!”
今天誰都別跑!陪老子喝個痛快!”
劉文山負著手,老神在在地往前走,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喝個屁。”
“上回跟你划拳,輸了二十多壇,到現在還欠著呢。”
霍振山眼睛一瞪。
“胡說!那叫先記賬!”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
“霍將軍,您這賬都記兩年了,再記下去都該傳給孫子了。”
“哈哈哈哈——”
霍振山抱著酒罈就追。
“哪個兔崽子說的!今天老子贏回來!”
校場頓時亂成一團,一群平日威風凜凜的將軍,此刻鬧得像群孩子,笑聲遠遠傳出軍營。
大戰後的第一個新年,所有人都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
軍醫營
藥爐依舊燒著,只是今日熬的不是治傷的湯藥,而是驅寒暖身的藥膳。
木槿蹲在爐邊添著柴火,聞著鍋裡的香味,忍不住偷偷吸了吸鼻子。
“姑娘你聞聞,好香啊。”
話音剛落,營門外便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姐姐。”
姜青禾還沒來得及回頭,蕭策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少年今日沒有披甲,只穿著一身墨色常服,懷裡卻抱著滿滿一堆東西。
身後,福生和來喜更是一人抱著一個大食盒,懷裡還掛著好幾個紙包,累得直喘氣。
木槿看得眼睛都瞪圓了。
“世子……您這是把整條街都搬來了?”
來喜聞言,立刻苦著臉接話。
“木槿姑娘您可別說了,我們家爺差點沒把整條街買空。”
福生也跟著點頭。
“賣桂花糕的說剛出鍋,買。”
“賣栗子的說今年最甜,買。”
“賣糖葫蘆的剛吆喝一聲,還是買。”
“連路邊烤紅薯的大爺,都差點讓世子包圓了。”
蕭策輕咳一聲:“哪有這麼誇張。”
來喜小聲嘀咕:“要不是奴才倆實在拿不下了,世子還想再買兩包蜜餞……”
一句話,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了。
“怎麼買這麼多?”
蕭策一本正經地將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到桌上,回答得理所當然。
“姐姐喜歡哪個先吃哪個,過年要吃好的。”
他說著,又像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隻熱乎乎的烤紅薯。
......
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狼嚎。
“嗷嗚——!”
下一刻,一團雪白勐地衝了進來。
雪球像一道白色旋風,徑直撲到姜青禾身邊,圍著她不停打轉。
姜青禾眼睛一亮,連忙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大腦袋。
“雪球,有沒有想我?”
雪球立刻把腦袋往她懷裡拱,尾巴幾乎搖出了殘影。
蕭策站在一旁,嫌棄地瞥了雪球一眼。
“怎麼哪兒都有你?”
“一邊去,今天不許跟我搶姐姐。”
一句話,眾人頓時笑出了聲。
木槿十分識趣地抱起柴火。
“姑娘,火添好了,藥也熬上了,您和世子慢慢吃。”
說完,她朝福生、來喜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心領神會。
福生一本正經地開口:“世子,奴才忽然想起來,黑風還沒喂。”
來喜連忙點頭。
“雪球今天好像也沒吃飯。”
說著,兩人一左一右上前就想把雪球抱走,誰知雪球四隻爪子死死扒著地面,說什麼也不肯挪。
來喜使了半天勁,愣是沒抱動。雪球還回頭瞪了他一眼。
“……”
福生乾笑兩聲:“它……它今天胃口挺好。”
木槿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算了,讓它陪姑娘吧。”
說完,她率先走出營帳。
福生和來喜互相看了一眼,也十分識趣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帳簾輕輕放了下來。
一時間偌大的軍醫營裡,只剩下姜青禾和蕭策……以及賴在姜青禾腳邊,怎麼都不肯走的雪球。
......
姜青禾望著滿滿一桌吃食,又看看眼前笑得眉眼飛揚的少年,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策,你是把我當小豬養嗎?”
蕭策認真想了想,隨後一本正經地點頭。
“姐姐胖一點好,抱著舒服。”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姜青禾也怔住了。
下一刻,少年耳根“騰”地一下紅了。
可他還是梗著脖子,一臉鎮定地補了一句。
“我是說……冬天抱著暖和。”
越抹越黑.....
姜青禾終於沒忍住,微紅著眼抬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越來越沒規矩了。”
蕭策順勢捂著腦袋,非但不躲,反而還把腦袋往她跟前湊了湊,笑得格外開心。
“姐姐又捨不得真打我。”
他說著,忽然欺身湊了過來,在姜青禾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偏過頭極快地在她側臉親了一下。
“今天不許碰藥了,陪我出去逛逛。”
他聲音放得極低,尾音裡還帶著一絲黏煳與討好。
姜青禾整個人僵了一瞬, 被他親過的那塊肌膚頓時火燒火燎地燙了起來。
她有些羞惱地瞪他: “你這是命令我?”
蕭策搖搖頭。
“不敢。是求姐姐。”
他說得認真,眼睛卻亮晶晶的。
姜青禾哪裡招架得住,終究還是笑著點了點頭說:“好。”
……
兩人帶著雪球並肩走出軍醫營,今日的拒北城比往日熱鬧了數倍。
街邊賣糖人的老人重新支起了攤子。糖葫蘆紅得晶瑩剔透。
爆竹聲不時響起,街邊酒樓裡不斷傳來划拳碰杯的笑聲。
蕭策一路走一路買,看見覺得新鮮的,就往姜青禾懷裡塞。
沒一會兒,姜青禾懷裡便抱滿了東西。
她哭笑不得。
“阿策夠了,拿不了了。”
蕭策卻理直氣壯。
“沒關係!我拿。”
說著,又把東西全接了過去。自己一手提著一大堆吃食,一手還不忘替她擋開來往的人群。
突然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忽然跑了過來。她懷裡抱著兩顆糖,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世子哥哥,這個送你。”
蕭策微微一愣。
“為什麼?”
小姑娘笑得眼睛彎彎。
“我娘說,是你們和爹爹把壞人打跑了。”
說著,又把另一顆糖塞進姜青禾手裡。
“姐姐也有,謝謝姐姐救了我爹爹。”
說完,紅著臉跑遠了。
姜青禾低頭望著掌心那顆糖,輕輕笑了。
蕭策也望著自己手裡的糖,忽然覺得這一身傷。
真值。
……
就在這時。
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宮中儀仗自風雪中緩緩而來。
為首的傳旨太監雙手高捧明黃聖旨,一路未作停留,徑直朝靖北軍帥營而去。
長街上的百姓紛紛退至兩旁,自發讓出一條道路。
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宮裡來人了。”
“瞧這陣仗……是聖旨!”
“怕是陛下有旨意到了。”
蕭策抬眸望了一眼,眼底掠過一抹了然。
“姐姐,應該是陛下召父王回京了。”
姜青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一狼沒有急著回去,而是慢悠悠朝著鬧市走去。
……
帥營內。
蕭正曄、霍振山、趙平等一眾將領早已聞訊而至。
傳旨太監緩步入帳,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靖北王蕭正曄率靖北軍鎮守北境,浴血鏖戰,收復三石原,逐北狄退回草原,揚我大靖國威,功在社稷。”
“今北境已定,邊關無虞。”
“著靖北王率有功將士,於年後擇吉日起程回京,入京獻捷。”
“欽此——”
帳內眾將齊齊跪地。
“臣等領旨!”
蕭正曄雙手接過聖旨。
“臣,領旨謝恩。”
傳旨太監笑著將聖旨交到蕭正曄手中,拱手道:“王爺,陛下還讓奴才帶一句口諭。”
蕭正曄抬眸。
傳旨太監笑意更深。
“陛下說,北境苦寒,諸位辛苦了。”
“如今戰事已了。”
“該回家了。”
短短几個字,帳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霍振山低著頭,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趙平輕輕唿出一口氣。
其餘眾將彼此相視,眼裡也都浮起了久違的輕鬆。
回家,他們等這兩個字已經等了太久。
......
聖旨送達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座軍營。
“回京了!”
“終於能回京了!”
“哈哈哈哈——”
不過片刻,整座軍營便熱鬧了起來。
有人已經開始收拾行囊,一邊整理,一邊掰著手指數著還有幾日啟程;有人坐在營帳前,將陪伴自己征戰兩年的兵器擦了一遍又一遍,笑著說,回京獻捷那日,可不能給靖北軍丟臉。
還有人早已圍坐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家。
“俺也去看看俺家那小子,兩年前才這麼高,現在怕是都認不得老子了。”
“認不得最好,回去再生一個。”
“滾你的!”
“哈哈哈哈——”
笑罵聲頓時響成一片。
霍景川抱著一罈酒,正樂呵呵聽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頭便望向姜予澤。
“姜二,躲了兩年,也該躲夠了吧?”
姜予澤一愣。
“什麼?”
霍景川挑了挑眉,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還能什麼?”
“回京啊,該成親了吧。”
旁邊幾個將領先是一怔,隨即像聞見腥味的貓一般,全都圍了過來。
“對啊!”
“姜校尉開年都二十了!”
“這一仗打完,可沒理由再往外跑了。”
“哈哈哈哈!”
姜予澤嘴角抽了抽,抱著酒罈轉身就想走。
“滾滾滾,少操心老子。”
霍景川哪肯放過他,幾步追了上去。
“跑什麼?”
“我可聽說了,姜夫人這兩年不知道相看了多少姑娘,就等著你回京呢!”
“說不定一回去,第二天就拜堂了。”
“哈哈哈哈!”
周圍眾人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姜予澤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說得好像你不用成親一樣。”
霍景川把酒罈往懷裡一抱,咧嘴笑得格外欠揍。
“老子樂意!再說了,老子又沒人催。”
姜予澤終於忍無可忍,回頭笑罵。
“霍景川!”
“你是不是閒得慌?要不要老子陪你練練?”
霍景川立刻往後退了兩步,笑得格外欠揍。
“過年呢!不打架。”
“再說了,我可還等著喝你的喜酒。”
一句話,又惹得滿營大笑。
……
笑聲漸漸飄遠。
有人聊著回家,有人念著妻兒,有人想著年邁的父母。
兩年的生死征戰,終於在這一刻,化作了一句句最尋常不過的家常。
營外,大雪依舊紛紛揚揚。
那面高高飄揚的“靖”字帥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它守了北境二十年,見過烽煙四起,也見過屍橫遍野。
如今山河無恙,邊關安定。
他們,也終於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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