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十里相送
年後的拒北城,依舊銀裝素裹。
天色尚未大亮,靖北軍大營卻已燈火通明。
營中來來往往,盡是忙碌的身影。
兵器重新收入刀鞘,糧草一車車裝載妥當,戰馬披上甲冑,藥車也重新套好了韁繩。
沒有大戰前的肅殺,卻多了幾分歸家的喜悅。
……
軍醫營內。
藥櫃裡的藥材早已一一歸置妥當,隨軍帶來的藥箱也重新裝車。
木槿將最後一隻木箱穩穩放到藥車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回過頭。
“姑娘,都收拾好了。”
姜青禾輕輕點頭,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座住了一年多的軍醫營。
藥爐裡的火還燒著,熟悉的藥香依舊縈繞鼻尖。
這一年多,無數將士從這裡重新走上戰場,也有無數將士,被擔架抬進這裡。
這裡,早已成了她另一個家。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身朝林懷恩鄭重福身。
“林爺爺,寧安該回京了。”
林懷恩揹著手站在那裡,依舊板著一張臉。
“回便回。”
“回去了也不許偷懶,醫書照看,針法照練,每日該背的藥理,一樣都不準落下。”
姜青禾彎著眼,笑著點頭。
“是。”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許久,忽然從懷裡慢吞吞摸出一本捲了邊的小冊子,不由分說塞進她懷裡。
“拿著。”
姜青禾低頭望去,眼眶頓時一熱。
正是林懷恩這些年親手整理的疑難病案。
紙張早已翻得發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親筆批註。
“林爺爺……”
她剛想推辭,林懷恩卻已經把冊子塞進她懷裡。
“給你就拿著。老夫老了,以後能不能再添幾頁,還不知道。”
一句話,姜青禾眼眶瞬間紅了。
旁邊幾個老郎中卻忍不住拆臺。
“林老,您昨晚抱著這冊子抄到後半夜,可不是這麼說的。”
“就是。”
“誰碰一下都吹鬍子瞪眼。”
“還說以後要留著當傳家寶。”
“哈哈哈哈——”
林懷恩老臉一熱,回頭便罵。
“滾滾滾!一群老東西,就你們話多!”
“可不就是傳了嘛。”
“別人想要,老夫還不給呢!”
眾人笑得更歡了。
姜青禾望著懷裡的冊子,沒有再推辭,只是小心放進藥箱,規規矩矩又行了一禮。
“寧安,謝過林爺爺。”
林懷恩擺擺手。
“快走,再磨蹭,王爺都該等急了。”
嘴上催得嫌棄,腳下卻始終沒有挪動半步。
……
直到姜青禾和木槿走出營門。
老人依舊站在原地,雪花一片片落在肩頭,他卻像毫無察覺。
姜青禾走出十幾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四目相對,老人終於笑了,他朝她輕輕揮了揮手。
“小寧安。”
“回家吧。”
姜青禾鼻尖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嗯。”
她沒有再回頭,因為她知道,身後那座軍醫營裡,永遠都會有一個會叫她“小寧安”的老人。
……
與此同時。
靖北軍已在營外集結完畢,黑色“靖”字帥旗迎風招展,數萬將士整齊列陣。
蕭正曄策馬立於陣前,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眾人,沉聲開口。
“啟程回京。:
一聲令下,整支靖北軍緩緩朝拒北城南門而去。
然而,當大軍來到城門前時,所有人都不由微微一怔。
城門內外,早已站滿了人。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全是前來送行的百姓。
賣包子的張嬸來了,鐵匠鋪的王師傅來了,酒館老闆來了,就連平日裡總愛坐在街口曬太陽的幾位老人,也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王爺!”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整條長街,響起山唿海嘯般的聲音。
“王爺一路順風——!”
“世子一路順風——!”
“靖北軍一路順風——!”
百姓紛紛迎了上來。
有人將剛蒸好的饅頭往將士懷裡塞,有人提著一籃雞蛋,非要他們帶在路上,還有人抱著自家醃好的臘肉,一股腦放到輜重車上。
“帶著!”
“路上吃!”
“京城遠,可別餓著!”
將士們連連擺手。
“大娘,夠了夠了,真裝不下了。”
可百姓哪裡肯聽。
“裝得下!”
“這點東西算什麼!”
“都帶著!”
一時間,長街上笑聲不斷。
霍振山懷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塞了七八個熱乎乎的燒餅,左手拎著臘肉,右手還掛著一串風乾香腸,整個人都快被埋住了。
他哭笑不得,扯著嗓子喊道:
“大娘!”
“再塞下去,老子都快看不見路了!”
張嬸一聽,立刻笑著拍了他一下。
“看不見怕什麼?”
“前頭那麼多人,還能把你丟了不成?”
一句話,頓時惹得整條長街哈哈大笑。
熱鬧的笑聲,順著風雪飄出了很遠很遠。
……
大軍緩緩出了城,原以為百姓送到這裡便會停下,可誰也沒想到,身後的腳步聲始終沒有斷。
蕭策回頭望了一眼,長長的人群依舊跟在大軍後方。
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推著獨輪車的漢子,還有一群半大的孩子,一路小跑著,不停朝他們揮手。
“世子!以後記得回來看看!”
“一路順風。”
“霍將軍!少喝點酒!”
不知道是誰喊了最後一句。
霍振山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臭小子!等老子回來,請你喝羊肉湯!”
一句話,又惹得人群笑成一片。
笑聲伴著風雪,一路跟著靖北軍,越走越遠。
……
一里。
兩裡。
五里。
百姓依舊沒有停下。
有人走累了,便停在路邊,朝著遠去的大軍用力揮手;後面的人又陸續跟了上來,一聲聲“一路順風”“保重”,順著寒風不斷傳來。
不少將士眼眶微微發熱,他們守了兩年的城。
這座城,也沒有忘記他們。
……
直到十里亭。
蕭正曄緩緩抬起右手,整支靖北軍隨之停下。
他翻身下馬。
眾將也紛紛跟著下馬。
而百姓,終於停住了腳步。
一路走來,不少老人早已氣喘吁吁,婦人懷裡的孩子也已經睡著了。
可沒有一個人,後悔送這一程。
劉文山率留守將士緩緩走上前。
兩軍相對而立。
一邊,是即將南下回京的大軍。
一邊,是繼續鎮守北境的留守將士。
劉文山望著眼前這些並肩廝殺了兩年的兄弟,眼眶微微發紅,卻還是咧嘴笑了笑。
“都看著老子做什麼?”
“回京獻捷去。”
“回來記得給弟兄們帶兩罈好酒。”
霍振山頓時笑罵。
“兩壇?你打發叫花子呢!”
“等老子回來,請你喝個夠!”
劉文山哈哈一笑。
“這可是你說的。”
笑聲落下,兩人卻都沉默了。
良久,劉文山才收起笑意,鄭重抱拳。
“王爺。”
“末將……就送到這裡了。”
蕭正曄望著這位生死與共多年的老兄弟,緩緩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拒北城。”
“交給你了。”
只有四個字。
劉文山卻站得筆直,重重抱拳。
“請王爺放心。”
“末將在一日,拒北城便安穩一日。”
“末將定不負王爺所託。”
蕭正曄輕輕點頭。
兄弟之間,無須更多言語。
一句承諾便足夠了。
……
就在這時,一位白髮老婦人緩緩走了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小心遞到蕭正曄面前。
“王爺。”
“老婆子昨兒包的餃子。”
“您帶著路上吃。”
蕭正曄望著老人凍得通紅的雙手,沉默片刻,雙手接過布包,鄭重抱拳。
“多謝老人家。”
老婦人眼眶一下便紅了。
她連連擺手。
“不是老婆子謝您。”
“是咱們拒北城……”
“都該謝謝王爺,謝謝靖北軍。”
話音落下,周圍百姓不約而同,朝著靖北軍深深一拜。
“謝王爺!”
“謝靖北軍!”
“謝諸位將軍!”
聲音並不整齊,卻比任何一次山唿都更重。
數萬靖北軍靜靜望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卻有越來越多將士,悄悄紅了眼眶。
……
蕭正曄重新翻身上馬,他緩緩舉起右手。
“啟程。”
馬蹄再次響起。
黑色的“靖”字帥旗迎風展開。
靖北軍緩緩向南而去。
劉文山帶著留守將士,始終站在十里亭前,沒有離開。
直到那面獵獵飄揚的靖字帥旗,漸漸消失在風雪盡頭。
他才緩緩抬起手,朝著那個方向,鄭重抱了一拳。
久久未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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