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又掉坑裡了
翌日。
天剛矇矇亮,姜青禾便已換上昨日內務府送來的縣主禮服。
杏黃色團花宮裝端莊雅緻,外罩一襲銀狐披風,襯得少女愈發溫婉清麗。一頭青絲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木槿替她整理著衣袖,白芷蹲下身,將裙襬最後一絲褶皺輕輕撫平。
林瓊玉站在一旁,仔仔細細將女兒打量了一遍,眼底盡是欣慰。她伸手替姜青禾將披風攏緊,溫聲叮囑道:“今日入宮謝恩,不必緊張,照著規矩來便是。”
姜青禾彎唇一笑。“女兒知道。”
林瓊玉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別讓太后娘娘久等了。”
……
慈寧宮內,地龍燒得暖洋洋的
高太后靠坐在軟榻上正與蘇嬤嬤閒話,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高唱。
“皇上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謝明璋與顧容瑛並肩而入。
兩人向高太后行禮,高太后笑著擺擺手。“快坐。”
謝明璋落座後笑道:“兒臣今日特意早些過來,想著寧安縣主今日要入宮謝恩,便來陪母后一起等等。”
顧容瑛笑著接話:“臣妾昨夜還想著,這孩子今日怕是要緊張得睡不好。”
高太后輕哼一聲。“青禾那孩子性子最是沉穩,哪裡像你們說的那般。”
謝明璋失笑。“是是是,還是母后最瞭解她。”
......
正說笑間,殿外再次傳來通傳。
“寧安縣主到——”
姜青禾一身縣主禮服緩步邁入慈寧宮,行至殿中央,她端端正正跪下。
“臣女姜青禾,叩見太后娘娘。”
“叩見陛下。”
“叩見皇后娘娘。”
聲音清潤,不卑不亢,禮數更是一絲不錯。
謝明璋滿意地點了點頭。“起來吧。”
“謝陛下。”
姜青禾起身,又朝三人鄭重福身。
“臣女今日入宮,特來叩謝陛下隆恩。”
謝明璋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盡是欣慰。
“此次北境之行,你隨軍救治傷兵,濟危扶傷。”
“寧安縣主這個爵位,是你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
“往後,也莫要辜負這一身醫術。”
姜青禾垂眸應道:“臣女謹記陛下教誨。”
高太后見她始終規規矩矩站著,頓時笑了。“好了,這裡又不是金鑾殿,快過來。”
姜青禾依言走過去,高太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老人家上下打量著她,眼底滿是慈愛,她輕輕拍了拍姜青禾的手。“還是瘦了。”
顧容瑛也細細看了看,輕嘆一聲。“可不是,臉都小了一圈。”
......
這時殿外又傳來一道通傳。
“長公主殿下到——”
“靖北王世子到——”
高太后眼睛頓時亮了。“哀家的策兒來了。”
話音未落,謝雲昭已帶著蕭策邁步走入殿內。
母子二人先向高太后、謝明璋和顧容瑛見禮。
“兒臣參見母后、皇兄、皇嫂。”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給皇舅舅、皇舅母請安。”
高太后早已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免了免了,策兒快過來。”
蕭策笑著應了一聲。“皇祖母。”
他剛走到跟前便被高太后一把拉住。老人家左看看右看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嗯。長高了也結實了。”
說著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身上的傷,都好全了嗎?”
蕭策笑道:“皇祖母放心,都好了。”
“真的?”
“真的。”
“沒騙皇祖母?”
蕭策失笑。“孫兒哪敢騙您。”
高太后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回來就好。”
......
另一邊。
謝雲昭自進殿起,目光便一直落在姜青禾身上。直到高太后拉著蕭策說話,她才緩步走了過去。
姜青禾連忙起身。“見過長公主殿下。”
謝雲昭笑著握住她的手。“快別多禮。”
她將人拉到自己面前細細端詳了許久。越看眼裡的心疼越濃。
“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輕輕摸了摸姜青禾的臉。
“下巴都尖了。”
姜青禾彎著眼笑了笑。“殿下,青禾真的很好。”
“還說很好。”
謝雲昭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滿是無奈。
“瞧瞧這小臉,風一吹都怕吹跑了。”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把自己放在心上?”
姜青禾輕輕挽住她的手臂,笑意溫軟。“以後不會了。”
謝雲昭這才露出滿意的笑。
“這還差不多。”
“回京了,以後便什麼都不用想,好好把身子養回來。”
顧容瑛瞧著這一幕,忍不住笑道:“昭兒,你這一來,眼裡便只剩青禾了。”
謝雲昭聞言失笑。“皇嫂這話可冤枉我了。”
她回頭瞥了一眼正陪著高太后說話的蕭策,笑吟吟道:
“兒子皮糙肉厚,少看兩眼也沒什麼。”
“禾兒可是姑娘家,自然得多疼著些。”
謝明璋聞言不禁笑出了聲。“昭兒這話若叫策兒聽見,只怕又要說你偏心了。”
高太后也跟著樂了。“偏什麼心?青禾這麼招人疼,哀家都偏心。”
蕭策原本正扶著高太后坐下,聽見這話,抬眸望了過去。
只見姐姐正挽著自家母妃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倒真像一對親母女。他忍不住揚了揚嘴角,這樣……也挺好。
顧容瑛看著少年眼底那點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眸中笑意漸深,卻故意問了一句:“策兒笑什麼?”
蕭策一愣。“啊?”
謝明璋也放下茶盞,順勢接過話。“是啊,說來讓朕也聽聽。”
蕭策頓時有些莫名。“沒……沒笑什麼。”
顧容瑛輕輕挑眉。
“是嗎?本宮可瞧見了。”
“方才你看著青禾和你母妃,嘴角都快揚到耳後去了。”
一句話,蕭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姜青禾,恰巧姜青禾也正望向他。四目相對,姜青禾眨了眨眼,眼底浮起幾分淺淺的笑意。
蕭策耳根莫名有些發熱,連忙移開視線。“皇舅母……您看錯了。”
顧容瑛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哦....那就是本宮年紀大了,眼花了。”
謝明璋煞有其事地接了一句。“皇后若眼花,那朕也眼花了。”
高太后樂得直拍扶手。“哀家也瞧見了。”
蕭策:“……” 怎麼一個兩個,都盯著自己看?
......
謝雲昭瞧著兒子那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姜青禾理了理袖口,像是不經意般說道:
“若不是這兩年去了北境。”
“按著年紀,如今說不定都快成親了。”
顧容瑛聞言也笑著點了點頭。
“可不是,嘉欣那丫頭去年便已經定了親,今年八月就要出閣了。”
說著,她望向姜青禾眼底滿是笑意。
“等嘉欣出了閣,京裡那些夫人,怕是都要惦記起咱們寧安縣主了。”
謝明璋放下茶盞,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皇后說得有理。”
“寧安縣主如今醫術出眾,又是朕親封的縣主。”
“放眼京城,怕是不少世家都要動心思。”
高太后笑眯眯地接過話。
“那可得好好挑。”
“姑娘家,一輩子的大事,可馬虎不得。”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認真極了,彷彿當真開始替姜青禾盤算起了婚事。
姜青禾聽得耳尖微熱,只得無奈笑道:
“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長公主殿下。”
“臣女才剛回京,你們便打趣臣女。”
高太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哀家可沒打趣,你這個年紀本就是該議親的時候。”
“況且——”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好的兒郎,可是不等人的。”
......
話音落下,慈寧宮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謝明璋端起茶盞低頭飲茶,顧容瑛抬手撥了撥護甲,而謝雲昭則是唇角噙著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現一般。
只有蕭策默默坐在一旁,一開始他還聽得平靜,可隨著幾位長輩越聊越起勁,他握著茶盞的手也一點一點收緊。
姐姐今年十七,本就是大周女子議親的年紀。
可他……才十四。
在這些長輩眼裡,他連議親的年紀都還沒到。他們口中的“好兒郎”,可以是京城任何一個世家公子,唯獨不會是他。
想到這裡,蕭策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偏偏這幾位長輩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誰都沒有看他,彷彿壓根沒發現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高太后笑眯眯地拍了拍姜青禾的手。“皇帝,你可得替青禾多留意留意。”
謝明璋煞有其事地點頭。“母后放心,朕回頭便讓人整理整理京中適齡兒郎的名單。家世、人品、學識,總要一一過目才行。”
顧容瑛立刻接了話。“那可得仔細些,畢竟是寧安縣主,尋常人可配不上。”
謝雲昭也笑吟吟地點頭。“說得也是,這可是咱們和姜家捧在手心裡的姑娘。”
四個人聊得熱火朝天,彷彿下一刻就要把整個京城翻一遍。
......
蕭策端著茶盞,越聽臉色越精彩。剛開始還能勉強維持鎮定,聽到"整理名單"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聽到"一一過目"的時候,嘴角也抿了起來。
等聽見"京城適齡兒郎"幾個字,終於坐不住了。
“皇祖母!”
他這一聲出來,整個慈寧宮瞬間安靜。四位長輩齊刷刷看向他,蕭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反應有點大了。
可話都喊出口了,總不能再咽回去,他硬著頭皮道:
“姐姐……寧安縣主才剛回京。”
“是不是……太急了些?”
高太后眨了眨眼。“急嗎?”
謝明璋一本正經。“不急。”
顧容瑛輕輕點頭。“一點也不急。”
謝雲昭更是十分配合。“策兒,你姐姐都十七了,這個年紀議親再正常不過。”
蕭策:“……”
姐姐又是姐姐,怎麼一個個都姐姐姐姐地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句都不能說。總不能當著全部長輩的面說——姐姐是我的,於是他只能眼睜睜聽著。
......
高太后已經開始掰著手指頭。“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如何?”
謝明璋搖頭。“不成,太文弱了。”
顧容瑛若有所思。“那鎮國公府?”
謝雲昭輕輕搖頭。“年紀大了些。”
姜青禾:“……”
蕭策越聽越急。“母妃!”
謝雲昭回頭,一臉無辜。“怎麼了?”
蕭策憋了半天,憋得耳根通紅,最後硬生生憋出一句。
“您……您怎麼也跟著他們胡鬧?”
謝雲昭終於笑出了聲。“怎麼就是胡鬧了?母妃是在替禾兒挑夫婿。”
一句話蕭策徹底炸毛了。“挑什麼挑!姐姐她……”
他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慈寧宮裡靜得落針可聞。
全部人都目光同時看著他,姜青禾也抬眸望了過去。
蕭策:“……”
完了,又掉坑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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