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替你付
聽雪軒,院門半掩。
福生正蹲在廊下,一下一下擦拭著那杆陪了世子多年的銀槍。來喜則抱著一摞剛曬好的書冊,正準備往書房送去。
一抬頭,便瞧見姜予澤和霍景川並肩走了進來,兩人眼睛頓時一亮。
“姜將軍!”
“霍小將軍!”
霍景川笑著擺擺手。“你家世子呢?”
福生朝書房方向努了努嘴。“屋裡呢,回來以後就一直沒出來。”
來喜左右瞧了一眼,壓低聲音,小聲補充道:“奴才剛才還勸爺一起去,爺說什麼都不肯。”
霍景川樂了。“還真跟姜二說的一樣。”
姜予澤卻一點也不意外,只笑著拍了拍福生的肩膀。“我們進去。”
福生會意,連忙替兩人推開房門。“世子,姜將軍和霍將軍來了。”
......
書房裡靜悄悄的,蕭策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本兵書,聽見聲音也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你們怎麼來了?”
霍景川毫不客氣地往椅子上一坐,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抓人。”
蕭策重新將目光落回兵書。“抓誰?”
“抓你。”
“……”
蕭策神色未變,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去。”
霍景川眨了眨眼。“我還沒說去哪兒呢。”
“去哪兒都不去。”
“真不去?”
“不去。”
霍景川轉頭看向姜予澤攤了攤手。“你看。”
姜予澤慢悠悠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蕭策放在案邊的兵書翻了兩頁。
“《六韜》?”
他眉梢輕挑。“世子今日看了多少?”
蕭策面不改色。“一半。”
姜予澤聞言笑了也不說話,只將兵書輕輕翻回第一頁又放回書案上。
“第一頁都沒翻過去。”
蕭策:“……”
霍景川探頭一看,頓時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世子,您這是看書呢,還是書看你呢?”
蕭策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分,語氣卻依舊平靜。“與你無關。”
姜予澤雙手撐著書案微微俯身,笑得意味深長。“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
蕭策抬眸看他。“有區別?”
“當然。”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不想去,是沒興致。”
“不敢去……”
他故意頓了頓。
“那就是怕禾禾知道了。”
......
書房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霍景川努力憋著笑,看看姜予澤又看看蕭策。
果然,某位世子爺握著兵書的手不著痕跡地緊了緊,片刻後才淡淡開口:“姜予澤你少胡說。”
“胡說?”姜予澤笑意更深,整隻老狐狸的尾巴都快搖上天了。
“既然是老子胡說,那今晚……溫香樓走一個?”
蕭策眼皮都沒抬。“不去。”
“為何?”
“沒有為何。”
“嘖,不過是正經喝酒聽曲兒而已。”姜予澤理直氣壯。
“就是啊世子!”
霍景川見縫插針,立馬一臉盪漾地接上:“咱們就是去聽聽小曲兒,看看歌舞,陶冶陶冶情操,多正經一件事。”
蕭策終於忍無可忍地抬起頭,他沒好氣地狠狠剜了這兩個一唱一和的無賴一眼:“這屁話,你們自己信嗎?”
霍景川頓時樂不可支,一拍大腿:“哥們兒幾個信不信一點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
他嘿嘿怪笑了一聲,湊近了幽幽補上一刀:“青禾妹妹她信不信啊?
“啪——蕭策將兵書輕輕合上,終於正眼看向兩人。“你們今日,很閒?”
“閒啊。” 姜予澤笑眯眯地點頭。
“所以特地來請世子赴宴。”
“順便看看……某隻小狼崽,到底有多守身如玉。”
霍景川終於憋不住,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哈哈哈哈!姜二,你這嘴是真毒。”
蕭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回吧,我不去。”
姜予澤點了點頭。“行。”
他轉頭看向霍景川。“景川。”
霍景川立馬擼起袖子,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在!”
“動手。”
“好嘞!”
......
話音剛落兩人幾乎同時撲了過去,一左一右,動作默契得像演練過無數次一般,直接架住了蕭策兩條胳膊。
蕭策猝不及防,整個人都被架離了椅子。
“姜予澤!”
“霍景川!”
“你們兩個是不是瘋了!”
霍景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世子爺!今日就是綁,我們也得把您綁去!”
“放手!我自己會走!”
“早說嘛。”
霍景川嘴上答應得痛快,兩隻手卻抓得比誰都緊。
“你當我傻啊?鬆了你就跑了。”
三人一路推推搡搡出了書房。
......
剛踏進院子,姜予澤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望向那堵熟悉的院牆。他腳步微微一頓,唇角緩緩揚起,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不懷好意。
蕭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姜予澤。”
“你想幹什麼?”
姜予澤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是不緊不慢清了清嗓子。
霍景川一臉莫名。
“姜二?”
“你這是……”
下一刻,姜予澤忽然提起一口氣,朝著院牆另一頭朗聲喊道:
“走嘍——帶世子爺去溫香樓開葷嘍——”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別說聽雪軒,怕是連隔壁棲禾院都聽得一清二楚。
空氣彷彿靜了一瞬,蕭策瞳孔勐地一縮,整個人當場炸了。
“姜予澤——!”
他想也不想便撲了過去伸手就去捂姜予澤的嘴。“你給我閉嘴!”
姜予澤早有防備,一個側身便輕輕鬆鬆躲開,還一本正經地反問:
“我說錯了?今晚不是去開葷?”
霍景川先是一愣,隨即望了望那堵院牆又看了看已經急得耳根通紅的蕭策,終於反應過來,笑聲險些把屋頂掀了。
“哈哈哈哈哈哈——”
“姜二!還是你損!我怎麼就沒想到!”
說完,他也有樣學樣扯著嗓子就喊:“開葷嘍——世子爺今晚開葷嘍——”
“霍景川!”
蕭策徹底急了,他一步衝過去一把捂住霍景川的嘴,咬牙切齒道:“你敢再喊一句試試!”
“唔!唔唔——”霍景川被捂著嘴笑得肩膀一個勁地發抖,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姜予澤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瞧著眼前這一幕慢悠悠補了一刀。
“別急,等出了王府,我再替你多喊兩嗓子。”
蕭策額角青筋狠狠一跳。
“姜、予、澤——”這一聲,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福生和來喜站在廊下,早已笑得東倒西歪。
......
一路拉拉扯扯笑鬧不斷,幾人終於走出了聽雪軒。
剛到靖北王府厚重的朱門前蕭策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可一抬眸看清門外站著的人,他腳步頓時僵在了原地。
府門外,白芷正安安靜靜站在馬車旁。
瞧見幾人出來,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笑意,先規規矩矩朝姜予澤和霍景川福了一禮。
“見過二少爺,霍將軍。”
隨後,她才緩緩轉向站在最後面的蕭策,唇邊揚起一抹溫溫柔柔的笑。
“世子爺。”
“姑娘聽見您今日要出門,特意讓奴婢來帶句話。”
蕭策心頭勐地一跳,幾乎是一瞬間,方才聽雪軒裡那一聲聲“開葷嘍”“溫香樓”,齊刷刷湧進腦海。
完了。
姐姐……竟是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他下意識站直了身子,連唿吸都放輕了幾分,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來。
“姐姐……說什麼了?”
白芷依舊笑吟吟的,她輕輕清了清嗓子,學著姜青禾素日溫柔的語氣,不緊不慢道:
“姑娘說。”
“世子爺在北境待了兩年難得回京,又難得與諸位將軍出去聚聚,今夜只管玩得盡興便是。”
蕭策微微一怔,懸著的心剛放下半分,白芷便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姑娘還說了。”
“溫香樓裡的姑娘,身價都不低。”
“世子爺平日裡又不愛帶銀子。”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眼睜睜看著蕭策那張俊臉一點一點僵住,這才慢悠悠把後半句話說完。
“便是看中了哪位花魁,想替人贖身也只管開口。”
“若是銀子不夠……”
“姑娘說了。”
“她這個做姐姐的……”
“替世子爺付。”
……
王府門前霎時間安靜得可怕。
霍景川眨了眨眼,愣了足足兩息才終於反應過來。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笑聲震得府門口兩隻石獅子都彷彿跟著晃了晃。
霍景川笑得整個人都直不起腰,死死扶著姜予澤的肩膀,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青禾妹妹……”
“哈哈哈哈……”
“絕了!”
“世子爺,聽見沒有?”
“人家連替花魁贖身的銀子都替你備好了!”
“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姜予澤此刻也早已低下頭,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他原本還想忍,可一想到姜青禾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話的模樣,終究還是破了功,笑得連眼尾都泛起了淚花。
他抬手拍了拍蕭策僵硬的肩膀,一臉嚴肅地安慰道:
“別怕。”
“禾禾連贖身的銀子都替你準備好了。”
“今晚……”
“你可千萬別辜負她這一番苦心。”
“姜、予、澤。”
蕭策咬著牙,一字一句喊出他的名字。
那張向來沉穩冷靜的俊臉此刻已褪盡血色,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姐姐……
這回可能是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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