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登徒子
雅間內的鬨笑聲戛然而止,滿屋子的人齊刷刷望向那扇仍灌著冷風的破窗,一時間竟愣在了原地。
原本還坐在對面看戲的姜予澤,臉上的笑意也瞬間凝固。他心頭勐地一沉,壞了,這回玩過火了。
“嘖。”姜予澤低低罵了一聲,一把推開身旁圍著的姑娘,連椅子都顧不上扶正,大步衝到窗邊。
只見那道月白身影早已翻出窗外,轉眼便沒了蹤影。他眉心狠狠一跳。“霍景川!還愣著幹什麼!”
姜予澤單手撐住窗沿縱身躍下,剛一落地,迎面便撞上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啊——”少女驚唿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姜予澤眸光一凝,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將人穩穩攬進懷裡,鼻尖頓時縈繞開一股淡淡的藥香,他下意識低頭望去。
懷裡的少女約莫十六歲,一襲鵝黃色襦裙,梳著雙丫髻,肌膚白皙,一雙杏眼靈動得彷彿盛著漫天星光。
因為剛剛受了驚,眼睛微微睜圓,正怔怔地望著他。
姜予澤竟一時看得失了神,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京城……什麼時候有這麼好看的姑娘了?
俞嫣兒也愣了一瞬,可下一刻,一股濃郁的脂粉香便鑽進了鼻尖。
她輕輕皺了皺眉,下意識抬頭望去。溫香樓三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下格外醒目,再回頭看看眼前這個男人。
一身酒氣,滿身胭脂香,還是從溫香樓二樓直接跳下來的。
最重要的是——他到現在還抱著自己。
俞嫣兒那雙漂亮的杏眼頓時眯了起來。
“喂。”
姜予澤毫無反應。
“喂!”
她提高了聲音,姜予澤這才勐地回過神,卻依舊沒有鬆手,只是怔怔望著她。
“姑娘……”
俞嫣兒終於忍無可忍。“你還要抱多久?”
一句話,把姜予澤徹底拉回現實,他像是突然被燙著一般連忙鬆開了手。
“抱歉,我……”
話還沒說完,俞嫣兒抬腳便狠狠踩在他的靴子上。
“嘶——” 姜予澤倒吸了一口涼氣。
俞嫣兒趁機後退兩步,一臉戒備地瞪著他。
“登徒子!”
姜予澤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
“不是你是誰?”
俞嫣兒雙手叉著腰,小臉氣得通紅。“光天化日……不對,朗朗幹坤!竟然敢從溫香樓跳下來攔姑娘,還抱著不撒手。”
“你身上的胭脂味,隔著三步我都聞見了!”
“果然不是什麼正經人!”
姜予澤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轉念一想……自己確實是從溫香樓跳下來的。身上的脂粉味也確實是剛才雅間裡那些姑娘沾上的。
一時間,竟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二樓窗邊忽然探出一個腦袋。霍景川扶著窗框笑得一臉欠揍。
“姜二!”
“不是說追世子嗎?”
“怎麼跳下去還抱著人家姑娘不撒手啊?”
這一嗓子,街上的行人紛紛望了過來。
俞嫣兒俏臉一沉,看向姜予澤的目光越發嫌棄。
“果然是一丘之貉。”她輕輕哼了一聲,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衝著姜予澤做了個鬼臉。
“登徒子!”
罵完,提著裙襬便跑進了人群,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
俞嫣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姜予澤卻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沒有動。
直到一隻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
“姜二!你站這兒發什麼呆?”
霍景川喘著氣跑了過來,一臉莫名。
姜予澤這才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方才撞上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藥香。
很淡,很乾淨。
霍景川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愣了愣。
“你看什麼呢?”
姜予澤搖了搖頭。
“沒什麼。”說完便抬腳繼續往前走。
霍景川卻越想越不對勁,幾步追了上去。
“不是,你剛剛真不認識那姑娘?”
“不認識。”
“那你抱著人家半天不撒手?”
姜予澤腳步一頓,淡淡瞥了他一眼。
“她快摔了,所以我扶了一把。”
霍景川一臉“你當我傻”的表情。
“扶一把需要扶那麼久?人家姑娘都提醒你了。”
姜予澤難得被噎了一下。
腦海裡忽然又響起那句又羞又惱的——"你還要抱多久?"還有那雙瞪著自己的杏眼。
他沉默了片刻竟輕輕笑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卻還是被霍景川看得清清楚楚。
霍景川腳步勐地停住。“姜二,你笑什麼?”
姜予澤立刻收斂神色。“沒有。”
“有!”霍景川指著他,一臉見鬼。
“我剛剛明明看見了!你笑了!”
姜予澤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霍景川卻跟在旁邊一個勁地打量他。認識這麼多年,姜二什麼時候因為一個姑娘笑過?越想越覺得稀奇。
霍景川剛準備繼續追問,忽然左右望了一圈,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
“姜二……”
姜予澤側眸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霍景川嚥了咽口水,指著空蕩蕩的長街。
“世子呢?”
姜予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長街上人來人往,哪裡還有蕭策的身影。
兩人同時沉默了。
“不會……真玩過頭了吧?”
姜予澤輕輕嘆了口氣:“八成是。”
霍景川撓了撓頭,難得有些心虛。
“我就是想逗逗他。”
“沒真想把人逼急。”
姜予澤失笑:“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白芷那句——
“姑娘說,讓世子爺玩得盡興。”
霍景川頓時“嘶”了一聲。“你說……青禾妹妹不會真誤會了吧?”
姜予澤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禾禾不是那種性子,她未必會誤會。”
“可世子……”
他抬眸望向靖北王府的方向無奈地笑了笑。“估計已經把自己嚇得不輕了。”
霍景川一拍腦門。
“壞了!”
“那小子不會已經跑去姜府解釋去了吧?”
姜予澤點了點頭,“十有八九。”
霍景川頓時急了。“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回去啊!”
姜予澤也沒了繼續說笑的心思,轉身便朝姜府走去。
“走,希望還來得及。”
......
與此同時。
蕭策一路從溫香樓逃也似地跑了回來,直到一口氣衝回靖北王府,又頭也不回地朝聽雪軒跑去。
“砰——”院門被一把推開。
正在院裡收拾兵器的福生和來喜同時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時兩人都愣住了。
只見他們家向來清冷自持的世子爺,此刻正微微弓著身,有些狼狽地低頭微喘。
身上的月白長衫在拉扯間略顯散亂,領口微敞,幾顆精細的盤扣不知去向,隱隱透出胸膛劇烈的起伏。
一陣屬於花樓的軟膩香氣,瞬間在聽雪軒的院落中瀰漫開來。
“噹啷——” 來喜手裡擦拭的長槍應聲落地。
兩人死死僵在原地,一雙雙眼睛瞪得渾圓,滿臉不可置信。眼前的世子爺,活脫脫一幅剛遭了輕薄的模樣。
庭院中陡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爺……爺?!”來喜看了看自家世子那衣衫不整的荒唐模樣,又抬頭死死盯著他脖子上那兩道紅痕。
他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顫抖著開口問道:“爺……您、您不會真去溫香樓把葷給開了吧?!”
蕭策此時整張俊臉紅了白,白了紅。
他聽到“開葷”兩個字,腦子裡關於姜青禾的某根理智防線又是一抽,急得天靈蓋都快飛了。
他氣急敗壞地大吼:“閉嘴!!不許再提這兩個字!!”
“快!快給本世子備水!!”
頓了頓,他又紅著耳根地補了一句:“多燒幾桶!!”
福生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爺,平日裡一桶就夠……”
“本世子說不夠就是不夠!!”
他一把扯過自己的衣袖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擰得死緊,整個人都快抓狂了。
......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姜予澤與霍景川一路快步穿過迴廊徑直朝聽雪軒而去。
兩人原以為,依著蕭策的性子,此刻不是在院子裡發呆,便是已經跑去隔壁棲禾院賠罪了。
可剛踏進聽雪軒的院門,兩人便同時愣了一下。
院子裡靜悄悄的。
福生和來喜正站在廊下,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嘀咕咕,不時還往書房的方向瞄上一眼,兩張臉上寫滿了無措。
見有人進來,兩人連忙回頭。
“姜將軍!”
“霍小將軍!”
霍景川快步走了過去,左右張望了一圈。
“世子呢?”
福生抬手指了指緊閉的房門,苦著一張臉。
“回來以後就把自己關進屋裡,還把身上的衣裳換了三回。”
來喜連連點頭。
“沐浴也洗了兩遍。”
“還一直聞自己的衣裳,說什麼……不能有味道。”
霍景川聞言頓時抬手扶額。“完了。”
姜予澤也是無奈失笑,抬眸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隻小狼崽……”
“是真把自己給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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