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鰉魚
翌日。
天色剛亮,靖北王府便已熱鬧起來。
一大早,謝雲昭便吩咐廚房將昨日宮裡賞下來的鰉魚送去處理,又親自過了一遍今日的選單。
徐嬤嬤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王妃來來回回忙活,忍不住笑道:“王妃,這鰉魚可是陛下昨日特地賞給王爺補身子的,您倒好,一口都還沒捨得吃。”
謝雲昭聞言輕輕一笑。
“王爺皮糙肉厚,少吃一頓也餓不著。”
“倒是禾兒,從北境回來,人都瘦了一圈。”
“這鰉魚最是滋補,燉湯給她補補身子正好。”
徐嬤嬤笑著點頭。“還是王妃疼姜姑娘。”
謝雲昭望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似是想起什麼,又笑著吩咐:
“去姜府遞個帖子。”
“就說本宮昨日得了幾尾上好的鰉魚,一個人吃著也沒意思,請姜夫人和姜姑娘中午過府用膳。”
“讓她們可別推辭。”
“是。”
徐嬤嬤笑著應下,轉身便出了院子。
……
姜府。
棲禾院內,姜青禾正坐在窗邊翻閱醫書。
木槿蹲在廊下,一邊翻曬藥材,一邊哼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小曲。
白芷則拿著雞毛撣子,將博古架上的瓷瓶一件件擦拭乾淨。
不多時,一名小丫鬟快步走了進來。
“姑娘,夫人請您去前廳一趟。”
姜青禾合上醫書,抬眸笑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小丫鬟搖了搖頭。
“靖北王府剛送來了帖子。”
“長公主殿下請夫人和姑娘今日中午過府用膳。”
姜青禾輕輕一笑。
“走吧,別讓母親久等了。”
……
前廳裡。
林瓊玉手裡正拿著帖子,見姜青禾過來,笑著遞了過去。
“你瞧瞧。”
姜青禾接過帖子,只見上頭寥寥數語,字跡娟秀。
——昨得鰉魚數尾,特邀姜夫人與寧安縣主過府小聚,共用午膳。
她看完不由失笑。“殿下還是這般周到。”
林瓊玉也笑著搖了搖頭。
“哪裡是什麼請咱們吃魚。”
“分明是心疼你。”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眼裡滿是柔和。
“從北境回來,人人都說你瘦了。”
“昨日進宮,太后、皇后、長公主,一個個都惦記著給你補身子。”
“如今連這鰉魚,都先想著你。”
姜青禾彎了彎眼。
“那女兒今日可得多吃一些。”
林瓊玉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這才對。”
“可別辜負了長公主的一番心意。”
母女二人相視一笑,前廳裡盡是溫馨。
……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娘。”
“我也去。”
母女二人循聲望去。
只見姜予澤一身藏青色錦袍,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嘴裡還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草葉,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林瓊玉瞥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人家長公主請的是我和囡囡。”
“請你了嗎?”
姜予澤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
“沒有。”
“那你去做什麼?”
“蹭飯。”
他說得理直氣壯。
“王府廚子的手藝好,鰉魚又難得。”
“反正一條魚也是吃,多雙筷子也是添,不差我一個。”
林瓊玉頓時被氣笑了。“你倒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姜予澤揚了揚眉。“本來也不是外人。”
“再說了,我打了兩年仗,如今好不容易閒下來,總不能天天待在府裡發黴吧?”
木槿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二公子,您的酒醒了嗎?”
姜予澤神色微微一僵,隨即一本正經地咳了一聲。“小丫頭,本公子那叫千杯不醉。”
木槿眨了眨眼,一臉認真地點頭。“哦....原來千杯不醉的人,昨晚是搖搖晃晃回來的呀。”
“噗——”白芷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姜青禾也彎起了眼,望向自家二哥慢悠悠補了一句。
“二哥。”
“昨晚……玩得可盡興?”
姜予澤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眼底難得掠過一絲不自在,卻依舊面不改色。
“有什麼盡興不盡興的。”
“不就是喝點酒,聽聽曲兒。”
他說著,大手一揮,十分生硬地轉開了話題。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了,趕緊去王府。”
“再磨蹭一會兒,鰉魚可就涼了。”
瞧著他這副明顯心虛卻還故作鎮定的模樣,林瓊玉搖頭失笑。
“罷了。”
“待會兒若長公主嫌你臉皮厚,可別指望我替你說話。”
姜予澤頓時笑了。
“放心,殿下最是大方,頂多嫌我多添兩碗飯。”
說完,他已經十分自覺地邁步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催促。
“走走走。”
“吃飯要緊。”
姜青禾望著自家二哥那副生怕趕不上飯點的模樣,終究還是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大戰歸來。
不用披甲,不用練兵,也不用再提心吊膽地守著邊關。
如今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趕著去別人家蹭一頓飯。
這樣的日子倒也不錯。
......
一行人從姜府出來,不過幾步路便到了靖北王府。
忠伯早已候在府門前,一見幾人,立刻笑呵呵迎了上來。
“姜夫人。”
“姜姑娘。”
“二公子。”
林瓊玉含笑回了一禮。“勞煩忠伯親自相迎了。”
“夫人這是折煞老奴了。”忠伯笑得滿臉慈祥,“王妃一早便惦記著二位,方才還催著老奴出來瞧瞧,說算著時辰,也該到了。”
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到姜予澤身上,眼底笑意更濃了幾分。
“二公子今日也來了?”
姜予澤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
“嗯,陪我娘和妹妹。”
忠伯樂呵呵地應了一聲。
“好,好,人多才熱鬧。”
幾人一路穿過迴廊,剛踏進前院便聽見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瓊玉姐姐!”謝雲昭快步迎了出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林瓊玉笑著迎上前,打趣道:“今日怎麼這麼好的興致,請我們過來用午膳?”
謝雲昭挽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昨日宮裡賞了幾尾鰉魚,想著這東西最是滋補,便趕緊把你們請來了。”
說著,她轉頭望向姜青禾,眼裡滿是心疼。
“禾兒在北境瘦了不少,可得好好補補。”
話音剛落,她便回頭吩咐徐嬤嬤。
“讓廚房先把鰉魚湯盛出來,趁熱最好。”
“是。”徐嬤嬤笑著退了下去。
直到這時,謝雲昭才注意到站在最後頭的姜予澤,不由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予澤今日怎麼也來了?”
姜予澤上前一步,規規矩矩抱拳行禮。
“見過殿下。”
他說著,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
“臣今日……是來蹭飯的。”
謝雲昭愣了愣,下一刻便忍不住笑出了聲。“好一個蹭飯。”
林瓊玉也是一臉無奈。“我就說,這孩子臉皮厚得很。”
姜予澤卻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一臉坦然。
“王妃若嫌臣吃得多,臣少添一碗飯便是。”
“誰說嫌你了?”
謝雲昭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
“多個人才熱鬧。”
“別說一頓飯,就是天天來,王府也養得起你。”
姜予澤聞言,當即順杆往上爬。
“那臣可記住了。”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笑作一團。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忠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提醒道:
“王妃。”
“世子爺……還在聽雪軒呢。”
謝雲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一拍額頭,哭笑不得。
“瞧我,光顧著招唿你們,倒把那臭小子給忘了。”
她轉頭吩咐一旁的小廝。“去聽雪軒,把世子叫過來。”
頓了頓,又忍不住笑著補了一句。“也不知道昨夜到底喝成什麼樣了,這會兒竟還躲在院子裡不肯出來。”
......
聽雪軒。
臥房內,蕭策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站到銅鏡前。他低頭聞了聞衣袖,又拉起衣領輕輕嗅了嗅,眉頭越皺越緊。
“福生。”
“還有味道嗎?”
福生連忙上前,認真聞了一遍,搖頭道:“爺,沒有了。”
蕭策仍不放心。
“真的?”
“真的。”
來喜也跟著點頭。
“奴才和福生都聞了好幾遍,一點脂粉味都沒有。”
蕭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下一刻,他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再聞聞。”
福生:“……”
來喜:“……”
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
自昨夜回來開始,自家世子已經換了四套衣裳,沐浴了三回,香胰子都快用掉半塊了。
如今還在擔心身上有沒有脂粉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世子爺。”
小廝站在門口,恭敬行禮。
“王妃請您到前廳用午膳。”
蕭策微微一怔。“現在?”
“是。”
小廝笑著回道:“姜夫人、姜姑娘,還有姜二公子已經到了,王妃正陪著幾位說話,就等世子爺過去開席了。”
話音落下臥房忽然靜了。
蕭策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僵住。
“姐……姐姐來了?”
“是。”
小廝點了點頭。“姑娘剛到不久。”
蕭策:“……”
福生:“……”
來喜:“……”
三人齊齊沉默。
下一刻蕭策勐地回神。“福生!快,再拿套衣裳!”
福生一愣。“爺,您剛換……”
“快!”
“是!”
福生拔腿就跑,來喜也跟著慌了。
“爺,要不要重新束髮?”
“束!”
“玉佩呢?”
“換!”
“靴子?”
“……也換!”
一時間,整個聽雪軒又忙得雞飛狗跳。
門口的小廝站在原地,看得一臉茫然。
不過就是去前廳吃頓午飯……
世子爺,至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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