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不要花魁
前廳裡,一桌飯菜早已擺好。
剛燉好的鰉魚湯熱氣嫋嫋,鮮香撲鼻。
謝雲昭拿起湯勺,親自替姜青禾盛了一碗,笑著放到她面前。
“先喝湯。”
“這魚昨日剛送進宮,我瞧著新鮮,特意跟皇兄討了幾尾回來。”
“今日誰都不許跟禾兒搶。”
姜青禾彎著眼笑了笑。“謝謝殿下。”
謝雲昭越瞧越覺得心疼,順手又替她夾了一塊魚腹。
“這塊肉最嫩,也沒什麼刺。”
“多吃些。”
“好。”姜青禾乖乖點頭。
一旁的林瓊玉瞧著,不禁失笑。“你這樣寵著她,待會兒可真吃不下了。”
謝雲昭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姑娘家還是圓潤些好。”
她抬眸看了姜青禾一眼,眼底盡是心疼。
“瞧瞧這臉,都瘦成什麼樣了。”
姜青禾被說得耳尖微熱,只好低頭認真喝湯。
......
另一邊,姜予澤已經十分自然地給自己盛了第二碗。
林瓊玉瞧見,忍不住笑罵:“你這臭小子,倒是真沒把自己當外人。”
姜予澤放下湯碗,一臉認真。
“娘,殿下都說了,王府養得起兒子。”
“兒子自然不能辜負殿下的一番美意。”
一句話,惹得滿桌人都笑了。
林瓊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會順杆爬。”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機會難得。”
“過了今日,下回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蹭上這鰉魚。”
蕭正曄端著酒盞,聞言朗聲笑道:“喜歡便常來,靖北王府還能少你這一副碗筷不成?”
姜予澤立刻抱拳。
“那臣可記住王爺這句話了。”
“往後若是天天來,王爺可別嫌臣吃得多。”
蕭正曄笑著擺了擺手。“只要你吃得下,本王便供得起。”
一時間席間笑聲不斷,唯獨蕭策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自落座以後他便沒說過幾句話,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卻總是不自覺落到姜青禾身上。
見她低頭喝湯,他便也低頭吃飯。
見她放下筷子,他又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
短短一頓飯,那雙眼睛已經不知道偷偷瞟過去多少回。
偏偏每回剛碰上姜青禾的側臉,便又立刻收了回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福生站在身後,看得直嘆氣。
昨夜折騰到大半夜,今早又把整個聽雪軒鬧得雞飛狗跳。如今好不容易見著姑娘了,結果一句話都不敢說。
謝雲昭將兒子那點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不由微微揚起。她故意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蕭策碗裡。
“策兒,怎麼不吃?”
蕭策勐地回神。
“吃。”他低頭夾起魚肉,剛送進嘴裡。
謝雲昭便慢悠悠補了一句:“昨日不是挺能折騰的嗎?”
蕭策動作頓時一僵,差點被一口魚肉嗆住。
“娘……”
謝雲昭笑吟吟地望著他。
“怎麼?今日倒老實了?”
桌上幾人聽得一頭霧水。
唯有姜予澤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抖,連忙低下頭,藉著喝湯掩飾嘴角那快要壓不住的笑意。
蕭策哪還敢接話,只能默默低頭扒飯。
那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模樣,倒把謝雲昭逗得心情極好。
就在這時,忠伯神色匆匆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腳步雖快,卻依舊放輕了聲音,徑直走到謝雲昭身旁,微微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可謝雲昭臉上的笑意,卻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啪——” 她將手中的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一聲脆響,前廳頓時安靜下來。
“簡直荒唐!”那聲音裡壓著怒意,連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眾人皆是一怔。
謝雲昭緩緩抬起頭,那雙向來溫和含笑的鳳眸,此刻冷得驚人,直直落在蕭策身上。
蕭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整個人都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見母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席間笑聲戛然而止。
蕭正曄最先察覺不對,眉頭微微蹙起。
“昭兒,出什麼事了?”
謝雲昭卻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望著蕭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良久,她緩緩站起身。
“蕭策。”
“你跟本宮出來。”
聲音不高,卻冷得讓整個前廳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
謝雲昭壓著怒意隨著忠伯走到偏廳門前。
“說吧。”
忠伯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
“老奴不敢驚動外人,已經先將人請進偏廳候著了。”
“只是……” 他頓了頓,神色頗有些難以啟齒。
“那女子身份……有些特殊。”
謝雲昭眉心微蹙。“是誰?”
忠伯深吸了一口氣。
“她自稱蘇曼娘,乃溫香樓頭牌花魁。”
話音落下,蕭策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蘇曼娘?
溫香樓花魁?
昨夜那個拼命往自己身邊湊,還把他嚇得翻窗逃走的女子?
她怎麼會找上王府?
謝雲昭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她來做什麼?”
忠伯將頭垂得更低。
“她說……”
“昨夜世子爺走得匆忙,她貼身佩戴的一塊鴛鴦玉佩不慎遺失了。”
“她回去細細回想,應是……落在了世子爺懷裡。”
“所以今日特地前來尋回。”
四周霎時安靜得針落可聞,蕭策整個人都聽懵了。
“什麼?我根本沒有拿她的東西!”
他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昨日我連碰都沒碰過她!”
然而話音才剛落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抽氣聲,像是有人被什麼狠狠嚇住了一般。
謝雲昭眸光一凜,勐地回過頭。
只見福生臉色慘白如紙,額角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嘴唇微微發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雲昭的一顆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福生。”
她聲音不高,卻透著令人心驚的威嚴。
“你知道什麼?”
福生雙腿一軟,整個人都僵住了。
“奴……奴才……”
謝雲昭緊緊盯著他,她看著福生長大,這孩子性子沉穩,做事向來妥帖,若非真有什麼事情,絕不會露出這副神情。
“本宮讓你說。”
短短五個字,福生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撲通——”他重重跪倒在地,額頭一下磕在青石板上。
“王妃恕罪!”
“世子爺恕罪!”
這一跪,蕭策的一顆心也勐地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望著跪在地上的福生,腦子一片空白。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慌,瞬間席捲全身。
福生緊緊閉著眼,聲音都在發顫。
“昨夜……世子爺從溫香樓回來更衣時……”
“奴才替爺整理衣裳……”
“確實……”
他狠狠咬了咬牙,終於一口氣說了出來。
“確實從爺的衣襟裡,掉出過一塊玉佩……”
......
隨著福生的話音落下,偏廳外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蕭策怔怔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玉佩……” 他低低呢喃了一聲,眉頭一點一點皺緊。
昨夜……
他拼命回想著昨夜發生的一切。
喝酒、聽曲、翻窗、逃走……
所有畫面不斷在腦海裡閃過,可無論怎麼想,他都想不起自己何時拿過什麼玉佩,更別說什麼貼身玉佩。
謝雲昭臉色沉得厲害,卻始終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
“看來……我們世子爺昨日玩得可真夠盡興的。”
眾人皆是一怔,齊齊回過頭。
只見蕭正曄、林瓊玉、姜青禾和姜予澤一行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迴廊盡頭,顯然方才的話他們一字不落全都聽見了。
蕭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姐……姐姐!”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便急急往前邁了一步。
“姐姐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
“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那副慌得六神無主的模樣,看得謝雲昭都忍不住扶了扶額。
這臭小子……
姜青禾靜靜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懷疑,反倒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輕輕挑了挑眉。
“哦?”
“人都追到王府來了,信物也收了。”
“世子爺如今卻說不認識?”
蕭策整個人都僵住了,姐姐……這是生氣了嗎?
還沒等他開口,姜青禾已經偏過頭看向身後的白芷一本正經地吩咐道:“白芷,去準備銀子。”
白芷眨了眨眼立刻會意。“姑娘,準備多少?”
姜青禾似乎認真思索了一下。
“多準備一些吧。”
“畢竟……”
她慢悠悠將目光落到蕭策身上,唇角微微揚起。
“我可是答應過我們世子爺。”
“要替他贖個花魁回來的。”
蕭策:“……”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噗——”
姜予澤第一個沒忍住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嗆死。
不是……
妹妹這是……開始秋後算賬了啊!
蕭策這下徹底急了。
“姐姐!我不要!”
“我不要什麼花魁!”
他急得連連擺手,腦子裡早已亂成了一團。
“我只要姐姐!”
……
話音落下整個迴廊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謝雲昭微微睜大了眼。
蕭正曄輕咳一聲,默默別開了目光。
姜予澤更是瞪圓了眼睛,連咳嗽都忘了。
蕭策:“……”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轟——”
耳根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若是平日他怕是早已羞得無地自容,可此刻他根本顧不上這些,他滿眼都是姜青禾,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紅。
“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句話出口,他又覺得解釋得不對。
“不是……我的意思是……”
越解釋越亂,越解釋越像在欲蓋彌彰。
最後他索性什麼都顧不上了,隻眼巴巴望著姜青禾,聲音裡滿是慌亂與無措。
“姐姐....我真的不要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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