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醫私塾
蘇曼娘那場鬧劇過後,花廳裡重新換了一壺熱茶。
徐嬤嬤怕方才擾了眾人的興致,又親自去小廚房添了幾樣點心。
熱騰騰的棗泥酥、桂花糕、栗子糕很快擺滿了一桌,連鰉魚湯都重新熱了一遍端了回來。
眾人重新落座,只是這回,蕭策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脈。
方才還急得滿臉通紅的人,這會兒已經十分自然地坐到了姜青禾身旁。
他順手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姜青禾碟子裡。
“未來靖北王世子妃,嚐嚐這個。”
“徐嬤嬤做的,比宮裡的還好吃。”
姜青禾剛端起茶盞,聞言動作一頓,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她抬眸瞪了蕭策一眼,“阿策,你胡說什麼?”
蕭策一臉無辜,“我沒胡說啊。”
說著他還一本正經地朝謝雲昭看去。
“母妃,方才這話是不是您說的?”
謝雲昭端著茶盞,差點沒一口茶笑噴出來。
她瞥了兒子一眼,“本宮說的是本宮認定,可沒讓你到處喊。”
蕭策認真地點點頭,“知道,所以兒子也只敢在家裡喊。”
一句話謝雲昭笑得扶住了額頭,蕭正曄低頭喝茶,肩膀卻輕輕抖了抖。
林瓊玉更是哭笑不得。
這孩子……方才還急得快哭出來,如今倒是立刻順杆爬了。
姜青禾臉頰越來越熱,伸手便想去夾那塊桂花糕,誰知蕭策卻快她一步,把碟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本正經道:“未來靖北王世子妃先吃。”
“我娘說了,要把你養胖一點。”
姜青禾:“……”
姜青禾終於忍無可忍,拿起一塊桂花糕便塞進了他的嘴裡。
“吃你的,少說話。”
蕭策眨了眨眼,嘴裡塞著桂花糕卻笑得眼睛都彎了。
“唔,未來靖北王世子妃喂的就是甜。”
“咳——” 姜予澤剛喝進嘴裡的茶,直接嗆了出來。他一邊咳一邊指著蕭策。
“王爺,您快管管,這狼崽子以前臉皮沒這麼厚。”
蕭正曄慢悠悠放下茶盞,瞥了兒子一眼。
“正常,有人撐腰了。”
謝雲昭笑得眉眼彎彎悠悠接了一句:“可不是,本宮不過說了一句話,瞧把他得意的。”
蕭策卻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母妃英明,兒子喜歡聽。”
一句話惹得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唯獨姜青禾紅著臉低頭默默喝茶。
......
笑鬧了一陣,花廳裡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蕭正曄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眸望向姜青禾。
“禾兒,聽說你最近在找院子?”
此話一出,姜青禾明顯愣了一下。
“王爺怎麼知道?”
蕭正曄笑了笑。
“前兩日,牙行掌櫃遞訊息來王府,說有位姑娘瞧中了東街那座五進院,問租不租。”
“本王一聽名字,倒有些意外。”
話音剛落。
謝雲昭、林瓊玉和姜予澤齊齊朝姜青禾看了過去。
謝雲昭先開了口:“好端端的,怎麼想起租院子了?”
林瓊玉也有些詫異。
“囡囡,你不會想搬出去住吧?”
姜予澤更是眼睛都瞪圓了。
“搬出去?”
“爹知道嗎?”
“大哥知道嗎?”
“你不會打算瞞著全家,偷偷把東西搬過去,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一間空屋子吧?”
他越說越離譜。
姜青禾哭笑不得:“二哥,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
“我哪有。”
姜予澤一本正經。
“我這叫未雨綢繆。”
“畢竟你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萬一哪天真跑了,我和大哥去哪兒找妹妹?”
蕭策原本也被“搬出去”三個字嚇了一跳。
可下一瞬,不知想到了什麼,那雙眼睛竟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姐姐,那我能搬過去跟你一起住嗎?”
“……”
花廳忽然安靜了一瞬。
姜青禾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張一本正經的俊臉,額角輕輕跳了跳。
“閉嘴。”
“哦……” 蕭策嘴上應著,人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問題。
只是默默坐在那裡眼巴巴望著姜青禾,那神情彷彿在說其實我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抬手就在兒子後腦勺拍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真敢想。”
蕭策捂著腦袋,小聲嘟囔:“想想也不行嗎……”
姜予澤這下總算舒坦了。
“世子爺。”
“你這是準備讓我妹妹繼續替靖北王府帶孩子啊?”
“這都帶九年了,還沒帶夠?”
蕭策立刻反駁:“我不是孩子。”
“嗯。” 姜予澤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會追著姑娘一口一個‘未來靖北王世子妃’的人,確實算不上孩子。”
“姜予澤!” 蕭策耳朵又紅了。
“哈哈哈哈——”謝雲昭笑得肩膀都跟著抖了抖。
眼看兩人又要鬥起嘴來,姜青禾無奈扶了扶額,終於出聲打斷。
“好了。”
她輕輕放下茶盞,望向眾人。
“我租院子,不是為了搬出去。”
......
一句話花廳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
姜青禾抿了抿唇,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其實……這個念頭是早在北境的時候便有了。”
“只是回來以後,我越想,越覺得應該試一試。”
她望著眾人,緩緩開口。
“我想辦一間醫私塾,所以才想著先租一座院子。”
“醫私塾?” 謝雲昭輕輕重複了一遍,眼底帶著幾分意外。
“這倒是頭一回聽你提起。”
林瓊玉也望向女兒,神色間滿是詫異。
“囡囡,怎麼突然想到辦私塾了?”
姜予澤摸了摸下巴,忍不住笑道:“還是教人學醫?”
姜青禾輕輕點頭:“嗯。教醫。”
蕭正曄放下茶盞,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說說。”
“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
姜青禾輕輕抿了抿唇。
“其實在北境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抬起眸子,望向眾人。
“軍醫終究有限,可戰場上的傷兵卻永遠比軍醫更多。”
“若會止血、會包紮、會辨藥的人再多一些,很多人或許都能撐到軍醫趕來。”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堅定。
“所以,我想辦一間醫私塾。”
“不只是為了教出幾個醫者,而是希望把這些救人的本事一代一代傳下去。”
“哪怕他們將來不行醫,不從軍,只要有人受傷,他們便能伸手救上一救。”
說到這裡,她輕輕笑了笑。
“當然,我更希望……”
她望向蕭正曄,緩緩說道:
“我培養出來的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踏上戰場。可若有朝一日,大周邊境烽煙再起。”
“我希望他們能夠站出來。”
“不論是在軍營,還是在後方。”
“不論是救治傷兵,還是照料百姓。”
“都能儘自己的一份力。”
“如此,北境那些遺憾便不會再一遍遍重演了。”
......
花廳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蕭正曄望著姜青禾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
“禾兒,你知道辦這樣一間醫私塾,一年要花多少銀子嗎?”
姜青禾點點頭。
“知道。”
“也知道它不會賺錢,甚至每年都要往裡貼不少銀子。”
“既然知道。”
蕭正曄笑著看她。
“為什麼還要辦?”
姜青禾也笑了。
“因為醫術本就不是一門賺錢的買賣,能多救一個人便值了。”
蕭正曄又問:“若十年以後,還在賠銀子呢?”
“辦。”
“二十年?”
“辦。”
“三十年?”
姜青禾依舊沒有半分猶豫。
“只要還有人願意學,只要還能救人,我便一直辦下去。”
蕭正曄忽然笑了。
“好。”
他轉頭看向謝雲昭。
“夫人。”
夫妻二人四目相對,謝雲昭幾乎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揚起一抹笑。
“東街那座五進院?”
“嗯。”
“我也正想著那兒。”
她話音剛落便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前院改成學堂,西廂做藥房,後院曬藥。”
“東邊空地還能種些常用藥材,倒省得你再四處折騰了。”
蕭正曄笑著點頭,“就這麼辦。”
他望向姜青禾。
“那座院子不用租了,拿去,辦你的醫私塾。”
姜青禾怔住了,“王爺……”
林瓊玉也連忙起身。
“這如何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
謝雲昭笑著拉住林瓊玉。
“你若再同我客氣,我可要生氣了。”
“禾兒替北境救了那麼多人。”
“如今想替大周再培養些會救人的孩子。”
“王府出一座院子,還算佔便宜了。”
蕭正曄也笑了。
“夫人說得對,本王鎮守北境半輩子,比誰都知道,軍醫永遠都不夠。”
“若真能因此多救幾個人,別說一座院子,就是十座,本王也捨得。”
姜青禾鼻尖一酸,剛要起身行禮。
“王爺、殿下——”
“姐姐。”
旁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眾人齊齊回頭。
“我的小私庫,也給你。”
姜青禾愣住,“阿策?”
“真的。” 蕭策點頭。
“這些年皇祖母、皇舅舅、母妃、父王賞的東西,我都攢著。”
“銀票有,金子有,玉器也有。”
“還有幾處鋪子。”
“姐姐若要辦醫私塾,都拿去。”
他說得格外認真,彷彿只要姜青禾點頭,他下一刻就能把鑰匙全都捧到她面前。
姜青禾望著蕭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心頭軟得不像話。
她輕輕搖頭,“不用,你的私庫你自己留著。”
蕭策頓時有些急了。
“為什麼?姐姐不是要用銀子嗎?”
姜青禾彎著眼,“銀子自然要用,可也不能動你的私庫。”
蕭策抿了抿唇,像是認真想了許久。
隨後,他耳根一點一點紅了,卻還是鼓起勇氣小聲說道:“那就當……”
眾人都看著他,他聲音越發小了些,卻依舊清清楚楚。
“先給一點聘金。”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下一刻,
“噗——” 姜予澤剛喝進嘴裡的茶,一口全噴了出來。
“咳咳咳……”
林瓊玉也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謝雲昭更是直接笑彎了腰。
“你這孩子!”
她抬手就在兒子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是真不怕姜大人回來,把你撕了啊?”
蕭策揉了揉腦袋,小聲嘀咕:“姜伯父不會。”
姜予澤聞言眉頭一挑。
“哦?你這麼有信心?”
蕭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姐姐會護著我。”
姜青禾:“……” 這回,連她都被噎住了。
謝雲昭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瞧瞧。”
“瞧瞧這臉皮。”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一直在旁邊喝茶看戲的蕭正曄慢悠悠放下茶盞,十分淡定地開口:“反正不像本王。”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方才還沉靜的花廳再次充滿了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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