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俞家兄妹
永康二十二年,春三月。
東街那座五進院,沉寂了多年,終於又重新熱鬧了起來。
最開始,只是靖北王府派了幾個匠人過來丈量屋舍。
後來木匠、泥瓦匠、漆匠陸陸續續進了門,前院的舊門板拆了,塌了一角的牆補了,荒了許久的花圃也被清了出來。
每日天還未亮,院子裡便響起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到了日落時分,滿院子木屑、磚灰、藥草香混在一處,倒比從前冷冷清清的宅院多了許多人氣。
姜青禾幾乎日日都來。
她手裡總拿著一本冊子。
哪間屋子適合做學堂,哪間屋子適合做藥房,哪裡採光好,哪裡通風,哪裡適合曬藥材,哪裡能安置藥櫃,她都一一記著。
木槿做事沉穩,便跟在她身旁核對尺寸。
白芷則負責跑腿。
一會兒去找木匠,一會兒去問泥瓦匠,一會兒又抱著一疊竹匾從前院跑到後院。
跑到最後,她扶著廊柱直喘氣。
“姑娘。”
“奴婢覺得,等這私塾修好了,奴婢也該會醫了。”
姜青禾抬頭看她:“為何?”
白芷一臉認真:“腿疼、腰痠、肩膀也疼,全是自己跑出來的病。”
木槿正低頭記著藥櫃尺寸,聞言淡淡接了一句:“那正好,往後第一堂課,姑娘就拿你練手。”
白芷:“……” 她默默抱緊懷裡的竹匾。
“木槿,你如今說話怎麼越來越像二公子了?”
姜青禾沒忍住,低頭笑了出來。
……
蕭策來得也勤。
起初工匠們瞧見他還戰戰兢兢,畢竟堂堂靖北王世子,誰敢真讓他動手?
可沒過幾日大家便習慣了,因為這位世子爺實在不像來監工的,他是真的來幹活的。
今日扛桌子,明日搬藥櫃,後日又幫著把一排排書架挪到學堂裡。
有個老木匠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道:“世子爺,這些粗活讓小的們來便是。”
蕭策搖頭:“不礙事,姐姐說這藥櫃要靠東牆。” 說完,他便一個人把半人高的藥櫃搬了過去。
老木匠愣了半晌,最後笑著搖頭。
後來再見他來,眾人也不客氣了。
“世子爺,這張桌子往哪兒放?”
蕭策立刻回頭:“姐姐,這張桌子放哪兒?”
姜青禾站在廊下看圖紙,頭也不抬:“左邊第三間。”
蕭策應了一聲:“好。” 然後便扛著桌子走了。
白芷看得嘖嘖稱奇:“姑娘,世子爺如今都快成咱們私塾的半個管事了。”
姜青禾耳尖微熱,輕輕瞥她一眼。
……
姜予澤嘴上嫌累,來得卻也不比蕭策少。
他今日替姜青禾去了趟木坊,明日又去書鋪搬醫書,後日被白芷央著,幫忙把幾口大藥缸從車上抬下來。
每次來都要抱怨。
“禾禾,你這私塾還沒開,我這條命已經快搭進去半條了。”
姜青禾笑著遞給他一碗涼茶。
“辛苦二哥。” 姜予澤接過,一口喝完。
“光一句辛苦就想打發我?”
白芷立刻從旁邊端出一碟桂花糕。
“二公子,姑娘早給您留了。”
“這還差不多。” 姜予澤這才滿意。
他剛拿起一塊桂花糕,轉頭便看見蕭策正抱著一摞書從後院走過來。
姜予澤眯了眯眼:“小狼崽,你怎麼又在?”
蕭策面不改色:“姐姐缺人。”
姜予澤指了指滿院子的工匠:“這叫缺人?”
蕭策看了他一眼,答得十分坦然:“缺我。”
姜予澤:“……”
白芷直接笑出了聲,木槿也忍不住低下頭,唇角輕輕彎了彎。
……
姜予桓和柳婉容也來過幾回。
姜予桓散值後,常穿著官服便直接過來。
他不懂醫,也不懂藥櫃該如何擺,卻會替姜青禾看契書、核賬冊。
哪家木坊送來的木料價格不對,哪家藥鋪給的單子含煳,他一眼便能看出來。
柳婉容則帶著丫鬟替姜青禾整理醫書,一捲一捲分類,一本一本登記。
常用藥方歸一類,針灸脈案歸一類,戰場急救之法另歸一類。
她的字清秀端正,便親自替姜青禾抄了好幾本入門藥冊。
姜青禾瞧見時眼眶都有些熱:“大嫂,這些怎麼好勞煩你?”
柳婉容笑著將剛抄好的一頁輕輕晾開。
“我不會醫術,也不能像你二哥那樣搬東西,總還能替你寫幾個字。”
旁邊的姜逸舟趴在小桌上,手裡抓著一支小毛筆,學著母親的樣子,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畫圈。
畫完以後,他十分認真地舉給姜青禾看。
“姑姑,舟舟也寫。”
姜青禾接過那張滿是墨團的紙,笑得眉眼都彎了:“嗯,舟舟寫得最好。”
小傢伙立刻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姜予澤路過看了一眼,憋著笑道:“這寫的是什麼?”
姜逸舟一本正經:“藥。”
姜予澤:“……”
行,不愧是他們姜家的孩子,胡說八道都這麼理直氣壯。
……
林瓊玉來得不算多,卻每次都帶著湯。每回一進門,第一件事便是讓姜青禾坐下。
“先喝了。”
姜青禾無奈:“娘,我不餓。”
“不是問你餓不餓,是讓你喝。”
姜青禾只好乖乖接過。
有時候蕭策剛好在旁邊,便十分自覺地也坐過去。
林瓊玉瞧他一眼:“你也要喝?”
蕭策點頭:“嗯,姐姐喝不完我可以幫她。”
林瓊玉被他逗笑:“你倒是會替她分擔。”
謝雲昭後來聽說這事,第二日便讓人送了兩盅湯來。
一盅給姜青禾,一盅給蕭策,還特意讓徐嬤嬤帶話
“王妃說了,既然世子爺這麼愛替姜姑娘分擔,那往後便一併補著。”
蕭策捧著湯盅,沉默了許久。
姜予澤在旁邊笑得差點直不起腰。
……
蕭正曄倒是極少親自過來,可每隔幾日,總會有車馬從靖北王府送東西來。
第一回,是一整車新打好的藥櫃。
第二回,是學堂裡的長桌與書案。
第三回,是曬藥架、藥碾、藥臼。
第四回,甚至送來了幾張寬大的木床,說是以後若有人留夜看守藥材,也用得上。
忠伯每次都笑呵呵地站在院門前。
“王爺說,先備著,往後總能用上。”
白芷看著一車又一車東西悄悄問木槿:“木槿,你說王爺是不是把這院子當靖北王府別院修了?”
木槿淡淡道:“不是。”
白芷眨眼。
木槿低頭繼續記賬:“是當未來兒媳婦的院子修。”
白芷:“……”
她看著木槿,半晌憋出一句:“你學壞了。”
……
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原本荒廢多年的五進院一點一點變了模樣。
前院清出了寬敞的空地,往後可以做義診之用。
二進院隔出了三間學堂。
三進院放滿了藥櫃和書架。
四進院做成了藥房與曬藥的地方。
最後一進院最安靜,留給授課的先生與學徒們休息。
一個月過去,院中舊牆重新粉刷,廊下燈籠換了新的,門窗也重新上了漆。
春風一吹,院子裡晾著的藥草輕輕搖晃,空氣裡滿是淡淡的藥香。
這座院子終於不再只是東街一處閒置宅院,它像是真的活了過來。
……
這一日,姜青禾正帶著木槿和白芷核對第一批藥材,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
“請問,姜姑娘可在?”
姜青禾抬眸望去,只見院門外停著一輛青篷馬車。
俞少桉一襲月白長衫,手裡拿著幾卷賬冊,正含笑站在門前,而他身旁還站著一名十六歲上下的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鵝黃色襦裙,梳著雙環髻,眉眼靈動,一雙杏眸正好奇地打量著院內。
她沒有尋常姑娘家的拘謹,反倒像是瞧見了什麼極有趣的地方,眼睛亮得驚人。
俞少桉見姜青禾出來,溫聲行禮:“寧安縣主,冒昧登門,叨擾了。”
姜青禾連忙回禮:“俞大哥跟我還客氣什麼,叫我寧安便是。”
她笑著看向俞少桉:“怎麼突然過來了?”
俞少桉笑了笑:“聽聞寧安正籌辦醫塾,家父十分敬佩,特意讓我走這一趟。”
他說著,將手中賬冊遞了過來。
“這是回春堂近幾年常用藥材的採買名錄。”
“家父說,若姜姑娘不嫌棄,往後醫塾所需的常用藥材,回春堂願長期供應一部分。”
姜青禾怔了一下:“這怎麼使得?”
俞少桉似乎早猜到她會這樣說,溫聲道:
“寧安先別急著拒絕。”
“家父還說,醫術本就是濟世之學。”
“寧安願意開門授醫,回春堂若能出一份力,也是善事。”
“況且。” 他輕輕笑了笑。
“家父說不能什麼都讓靖北王府和姜家出了,我們回春堂好歹也是京城醫館,總得有些表示。”
姜青禾聞言忍不住笑了:“俞伯父還是一如既往仁心濟世。”
俞少桉也笑:“家父脾氣是倔了些,但心意是真的。”
說完,他側身看向身旁的少女,溫聲道:
“寧安,這是舍妹,俞嫣兒。”
“嫣兒,見過寧安縣主。”
俞嫣兒這才像是回過神來,連忙上前一步,朝姜青禾福了一禮。
“俞嫣兒見過寧安縣主。”
禮數週全,一絲不苟,可一抬頭,那雙眼睛便又亮晶晶起來。
“寧安縣主,我哥哥一路上把您誇了好多遍。”
“他說您醫術好,性子好,心也好。”
“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俞少桉頓時輕咳一聲:“嫣兒。”
俞嫣兒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我又沒說錯。”
“哥哥方才在馬車上不還說,寧安縣主若肯開醫塾,是京城杏林之幸嗎?”
俞少桉耳根微微一熱。
姜青禾卻被她逗笑了,她望著眼前靈動鮮活的少女,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
這位俞姑娘倒是個率真可愛的性子。
“俞姑娘不必拘束。”
“若是不嫌棄,喚我寧安便是。”
“既來了,便進來坐坐吧。”
俞嫣兒眼睛頓時更亮:“可以嗎?”
姜青禾笑著點頭:“當然。”
俞嫣兒立刻提著裙襬邁進院子,一進門,目光便落在院中曬藥的竹架上。
“這些是三七?”
白芷愣了一下:“俞姑娘認得?”
俞嫣兒點點頭:“認得呀,這是三七,止血化瘀最好不過,軍中最是常用。”
她說著,俯身輕輕撥了撥竹匾裡的藥材。
“不過三七最怕受潮。”
“曬的時候不能貪快,火候過了,藥性便要打折扣了。”
說完,她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姜青禾眼底笑意更深:“不會,俞姑娘懂藥。”
俞嫣兒立刻挺了挺腰。
“我從小就在回春堂長大。”
“別的不敢說。”
“認藥我可厲害了。”
俞少桉無奈搖頭:“就是性子太跳脫。”
他說著望向姜青禾,神色認真了幾分:“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件私事。”
姜青禾看向他:“俞大哥請說。”
俞少桉道:
“舍妹自幼喜歡醫術,也跟著家父學了幾年。”
“只是她性子活潑,家中長輩雖疼她,卻也難免拘著她。”
“如今姜姑娘籌辦醫塾,我想厚著臉皮問一句。”
“若姜姑娘不嫌棄,可否讓嫣兒跟在你身邊?”
“幫忙也好,學東西也好。”
“只求讓她多見一見真正的醫者之道。”
俞嫣兒聽到這裡,立刻站直了。
“姜姑娘。”
“我真的很能幹的。”
“搬藥、曬藥、記藥名、磨藥粉,我都會。”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就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俞少桉。
“就是我哥總嫌我鬧騰。”
俞少桉輕嘆:“你確實鬧騰。”
俞嫣兒:“……”
白芷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連木槿眼裡也多了幾分笑意。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對兄妹,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親切。
她輕輕點頭:“若俞姑娘願意,那是我的榮幸。”
俞嫣兒愣了一瞬,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姜青禾笑道:
“真的。”
“不過往後若留在這裡便要守這裡的規矩。”
“該學時認真學,該做事時認真做。”
“不能只圖新鮮。”
俞嫣兒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知道!我一定認真!”
“我若偷懶,就讓我哥扣我月錢!”
俞少桉:“……”
他忍不住扶額:你什麼時候有過月錢?”
俞嫣兒眨了眨眼:“所以才讓你扣呀。”
院子裡頓時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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