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塾內，眾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計。

姜青禾正低頭翻看木槿整理好的賬冊，時不時提筆添上幾筆。

蕭策正和福生、來喜擺弄著剛送來的藥櫃。

“再往左一點。”

來喜抱著沉甸甸的藥櫃，累得齜牙咧嘴。

“爺，您上一回也是這麼說的。”

福生終於沒忍住。

“這是第五回了。”

蕭策後退兩步，抱著手臂認真打量了一番，眉頭微蹙。

片刻後，終於點了點頭。

“嗯，這回順眼了。”

來喜長長舒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總算看順眼了。”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禾禾——木板給你送來了。”

姜予澤肩上扛著幾塊木板，大步走了進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嘴裡還不忘抱怨。

“東街那木匠是真夠磨蹭，我催了半天，他還非說得晾夠——”

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停住了。

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嬌小的身影上。

少女正抱著一筐藥材站在廊下。

四目相對，姜予澤明顯愣了一下。

下一刻，那雙桃花眼便彎了起來。

“原來是你。”

他笑著把肩上的木板往下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十分自然地朝她走了兩步。

“姑娘，咱們還真是有緣。”

俞嫣兒也認出了他，杏眼瞬間瞪得圓圓的。

“怎麼又是你？”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柳眉一豎。

“誰跟你有緣！你這個登徒子！”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姜青禾抬起頭，看看俞嫣兒，又看看姜予澤，眼底已經浮起了笑意。

“你們認識？”

俞嫣兒立刻抱著藥筐快步走到姜青禾身邊，像護小雞似的把人擋在身後。

“寧安姐姐，你離他遠一點。”

她抬手一指姜予澤：“這個登徒子，不是什麼好人。”

姜予澤嘴角一抽。

“姑娘，咱們能不能別一見面就罵人？”

“那天真的是誤會。”

“誤會？”

俞嫣兒輕輕哼了一聲。

“我親眼看見你從溫香樓二樓跳下來。”

“還抱著我不撒手，現在跟我說誤會？”

姜予澤摸了摸鼻子。

“那不是怕你摔著嗎？”

“我要是鬆了手，你可就結結實實摔地上了。”

俞嫣兒一點都不買賬。

“誰要你抱了？”

“況且我都喊你兩回了。”

“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

姜予澤張了張嘴，這回是真被堵住了。

他平日裡最會貧嘴，如今卻被一個小姑娘說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一旁，蕭策在聽見＂溫香樓＂三個字的時候，扶著藥櫃的手微微一僵。

下一刻，他默默往後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火……怎麼又燒回來了。

......

姜青禾瞧著自家二哥那副難得吃癟的模樣，唇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她認識姜予澤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被一個姑娘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偏偏俞嫣兒還一臉警惕地擋在她身前，活像生怕她下一刻就會被人騙走似的。

姜青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開口。

“嫣兒，你先別急。”

“我二哥雖然平日裡不太著調，可應該……還不至於是登徒子。”

“二……二哥？”

俞嫣兒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緩緩轉過頭看看姜青禾又看看姜予澤。

那雙杏眼一點一點瞪得滾圓。

“他……”

“他、他、他是你二哥？”

姜青禾笑著點了點頭：“嗯，親二哥。”

“轟——”俞嫣兒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

他就是姜予澤？

那個在北定之戰立下大功，回京後被京城百姓讚不絕口的少年將軍？

那段時日，京城茶樓酒肆說得最多的，便是靖北軍凱旋。

蕭策、霍景川、姜予澤……

一個個少年將軍，被說書先生誇得神乎其神。

她還纏著哥哥問了好幾回，聽得最崇拜的……便是姜予澤。

結果……頭一回見著真人，先是踩了人家一腳，又一口一個登徒子，罵到了現在。

想到這裡，俞嫣兒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的少年將軍……碎了。

......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姜予澤瞧著她那副天都快塌了的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原來……她叫嫣兒。

他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故意挑了挑眉。

“怎麼？聽說過我？”

俞嫣兒勐地回過神，腦袋立刻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沒有！一點都沒有！”

嘴上否認得飛快，可那張小臉卻已經紅到了耳根。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嫣兒，你方才不是還說，二哥是登徒子嗎？”

俞嫣兒頓時急了。

“我……我哪知道……”

“我哪知道他就是姜將軍……”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乾脆抱緊藥筐把臉偏到了一邊。

姜予澤忍著笑，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是說沒聽說過我嗎？”

“怎麼連姜將軍都知道？”

“……”

俞嫣兒整個人一僵。

糟了，說漏嘴了。

她連忙解釋：“我……我是聽別人說的！”

“哦——” 姜予澤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姑娘以前崇拜我呢。”

“誰崇拜你了！”

俞嫣兒羞得小臉通紅，急得直跺腳。

“都是那些說書先生天天在講！”

“我……我只是順便聽了幾耳朵！”

話剛出口她便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縫起來，越解釋怎麼越像真的？

果然，姜予澤已經笑得眼睛都彎了。

“嗯....順便。”

“我信。”

“……”

“姜！予！澤！”

“哈哈哈哈哈哈——”

整個青衿塾頓時笑成了一片。

一旁的福生和來喜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木槿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白芷更是捂著嘴，眼睛都笑彎了。

就連一旁整理藥櫃的蕭策，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

姜予澤瞧著她那副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抱著手臂，故意往前走了兩步。

“嫣兒姑娘。”

“現在……還覺得我是登徒子嗎？”

俞嫣兒頓時像只炸了毛的小貓。

“誰、誰準你這樣叫我了！”

她瞪圓了一雙杏眼。

“我們很熟嗎？”

姜予澤眉梢輕輕一揚。

“剛知道。”

“原來你叫嫣兒。”

他慢悠悠點了點頭。

“名字挺好聽。”

俞嫣兒：“……”

她一張小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這個人……

怎麼跟說書先生口中那個沉穩持重、年少有為的姜將軍一點都不一樣？

分明就是個……無賴。

姜予澤瞧著她臉越來越紅，眼底笑意也越來越濃。

“還有。”

“姑娘是不是還欠我一句話？”

俞嫣兒下意識抬起頭。

“什麼？”

姜予澤一本正經。

“誤會了我這麼久。”

“不該賠句不是？”

“你——”

俞嫣兒氣得跺了一下腳。

“明明就是你先嚇我的！”

“誰讓你好端端從溫香樓二樓跳下來！”

姜予澤終於笑出了聲。

“行，溫香樓這事，算我理虧。”

“那……”

他朝她微微拱了拱手。

“在下給嫣兒姑娘賠個不是。”

俞嫣兒輕輕一哼，把臉偏到了一邊。

“誰稀罕。”

只是這回，聲音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兇了。

姜青禾見狀，笑著挽住她的手臂。

“好了，藥材還等著我們整理呢。”

“不是說還想跟我學配藥？”

俞嫣兒眼睛頓時一亮。

“對！寧安姐姐，我們不理他。”

說完，她還不忘回頭瞪姜予澤一眼。

“登……”

一個＂登＂字剛出口。

她忽然頓住，像是想起眼前這人到底是誰，又硬生生改了口。

“姜、姜將軍。”

那副彆彆扭扭的模樣，反倒把姜予澤逗笑了。

“好。”

“都聽嫣兒姑娘的。”

“誰要你聽了！”

俞嫣兒紅著臉丟下一句，抱著藥筐快步往藥房走去。

只是才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姜予澤含笑望來的目光。

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連忙把腦袋轉了回去，腳步也不由快了幾分。

姜予澤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落下來。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

“有意思。”

說完，重新扛起木板，朝另一邊走去。

院子裡，又恢復了先前熱熱鬧鬧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