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開張前夕
永康二十二年,五月。
一場春雨過後,京城難得放了晴。
東街那座修繕了近兩個月的五進院,也終於在今日徹底收拾妥當。
院門大開,朱漆嶄新。
簷角下懸著幾串銅鈴,微風拂過,發出細碎悅耳的輕響。
只是門楣上方仍覆著一塊紅綢。
那裡,本該懸掛牌匾。
可直到此刻,也沒人知道,上頭究竟會是什麼名字。
院子裡卻早已忙成了一團。
有人擦拭書案,有人整理藥櫃,也有人抱著一摞摞醫書來回穿梭。
後院竹架上新曬好的藥材迎風輕晃,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藥香。
姜青禾剛從後院出來,便聽見白芷一路小跑而來,懷裡還抱著一摞木牌。
“姑娘!”
“姑娘!”
“木槿姐姐又把我寫好的木牌收走了!”
木槿抱著冊子跟在後頭,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靜。
“字錯了三個。”
“黃芪寫成黃氏,白芷少了一橫,甘草還寫反了。”
白芷頓時停住腳步,抱著木牌替自己喊冤。
“姑娘看得懂不就好了嘛!”
木槿淡淡瞥了她一眼。
“姑娘看得懂。”
“學生呢?”
“難不成以後人人都照著你寫,去藥鋪抓位黃氏回來熬藥?”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白芷耳朵一紅,卻還是梗著脖子嘴硬。
“我那是昨晚抄太晚了!”
“今日一定不會錯!”
姜青禾笑著接過她懷裡的木牌。
“好了。”
“重新寫便是。”
“今日客人多,可不許再和木槿拌嘴了。”
“知道啦。”
白芷嘴上答應得痛快。
轉過頭,卻又偷偷朝木槿吐了吐舌頭。
木槿:“……”
她默默收回目光。
算了。
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了。
......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大笑。
“哈哈哈哈——”
“看來本將軍來得正是時候!”
眾人循聲望去。
霍振山大步跨了進來,霍夫人跟在身側,霍景川肩上則扛著兩張新做好的書案,一家三口一進門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霍景川將書案穩穩放到院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青禾,還有什麼活兒?今日我給你當苦力。”
姜青禾失笑。
“不是說不用再送了嗎?”
“我爹非說最後兩張書案擺著更順眼。”霍景川聳了聳肩,一臉無奈。
霍振山揹著手,將整個院子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像那麼回事。”
“老子當年第一次進軍營,都沒這麼齊整。”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傳來一道低沉的笑聲。
“霍振山。”
“醫塾和軍營,可不是一個地方。”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蕭正曄與謝雲昭並肩走了進來。
霍振山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盛,連忙抱拳行禮。
“末將見過王爺、王妃。”
霍夫人和霍景川也隨之行禮。
“見過王爺、王妃。”
謝雲昭笑著抬了抬手。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
蕭正曄走到霍振山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啊,走到哪兒都忘不了軍營。”
霍振山哈哈一笑。
“王爺。”
“末將可沒說錯。”
“這裡往後教出來的,不也是替大周出力的人才?”
蕭正曄聞言,不禁失笑。
“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霍景川已經十分自覺地捲起袖子。
“還有什麼活?搬桌子搬櫃子我都行。”
姜青禾笑著指了指後院。
“竹架上還有幾筐藥材。”
“得嘞。”
霍景川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後院去了。
剛走兩步,院門外又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青禾——” 謝嘉欣提著裙襬,小跑著進了院子。
人還沒站穩,便已經親親熱熱挽住了姜青禾的胳膊。
“我就知道!我肯定不是最後一個!”
她一抬頭,正好看見霍景川抱著藥筐從後院出來頓時樂了。
“霍景川。”
“你什麼時候改學醫了?”
霍景川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藥材,輕輕"嘖"了一聲:“公主殿下,你什麼時候學會夸人了?”
謝嘉欣揚起下巴:“本公主一直都會,只是從前沒機會誇你。”
“……”
院子裡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
霍景川一會兒幫著搬書案,一會兒又跑去後院搬藥材,剛坐下沒多久,又被霍振山喊去挪花盆。
霍振山瞧著兒子忙得團團轉,忍不住笑罵。
“臭小子。”
“剛才出門時不是說今日只負責喝茶嗎?”
霍景川抱著花盆,一臉無辜。
“我也想啊。”
“可這不是閒不下來嘛。”
一句話,把眾人都逗笑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走進兩道身影。
“娘,您慢些。”
柳婉容一手提著食盒,一手牽著姜逸舟,緩步走了進來。
姜逸舟今日穿著一身湖藍色小袍子,小臉白白淨淨,一雙眼睛滴熘熘地轉著。
才剛跨進院門,小傢伙眼睛就是一亮。
“姑姑——”
話音未落,人已經掙開柳婉容的手,兩條小短腿"噔噔噔"朝姜青禾跑去。
柳婉容連忙喊道:“小舟,慢點!”
可哪裡還來得及。
小傢伙跑得太快,腳下一絆,整個人便往前撲去。
“小舟!”
林瓊玉剛起身,一道身影卻比她更快。
蕭策一步上前,穩穩將人接進懷裡。
姜逸舟還有些發懵,眨巴眨巴眼睛,又低頭看看自己。
發現沒摔著,這才咧嘴一笑。
“謝謝叔叔。”
蕭策低頭望著懷裡的小糰子,沉默了一瞬。
一本正經地糾正。
“不是叔叔。”
“……”
“叫姑父。”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柳婉容腳步一頓,林瓊玉默默扶住了額頭。
霍振山剛喝進嘴裡的茶,當場噴了出來。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世子爺!您是真敢認啊!”
霍景川已經笑得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我算是服了。”
“整個京城,怕也只有您敢當著姜夫人的面,說自己是姑父。”
謝雲昭本來還端著茶盞,聞言笑得肩膀直抖,她抬手虛點了點自家兒子。
“你啊。”
“昨日才誇你兩句,今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蕭策卻一本正經地望向自家母妃。
“母妃,您不是說了嗎?”
謝雲昭一愣。
“本宮說什麼了?”
蕭策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未來靖北王世子妃。”
“那我……”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姜逸舟。
“自然就是未來姑父。”
“哈哈哈哈哈哈——”
這回,連柳婉容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姜青禾站在一旁,臉頰一點一點染上緋色。
她輕輕拍了拍蕭策的手臂。
“阿策,別教壞小舟。”
蕭策低頭看看懷裡的小傢伙,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姐姐說得對。”
“那等他長大些,我再告訴他。”
“……”
姜青禾頓時哭笑不得。
霍景川已經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爺,您還是快管管吧。”
“再這麼下去,姜大人下朝回來,怕是真要提著棍子找人了。”
蕭正曄慢悠悠放下茶盞,看了兒子一眼。
“策兒。”
蕭策立刻抬頭,眼睛頓時一亮
“父王也覺得我是姑父?”
“……”
蕭正曄難得沉默了一瞬,隨後十分自然地端起茶盞。
“當本王沒說話。”
“哈哈哈哈哈哈——”
霍振山笑得直拍大腿。
“王爺!這狼崽子可真有您的風範!”
蕭正曄神色淡定。
“胡說,分明隨他母妃。”
“蕭正曄。”
謝雲昭沒好氣地瞪了丈夫一眼。
“這鍋別往本宮身上甩。”
夫妻倆這一來一回,又惹得院子裡笑成一片。
就在笑聲未歇之際,姜逸舟忽然仰起小腦袋,奶聲奶氣地望著蕭策。
“姑父是什麼呀?”
整個院子再次安靜下來。
蕭策剛張了張嘴,姜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傢伙的耳朵。
“阿策!閉嘴。”
蕭策眨了眨眼。
“哦。”
答應得倒是乖,可眼裡的笑意卻怎麼藏都藏不住。
......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予澤今日來得晚了些,肩上扛著一塊剛打磨好的木匾底座,另一隻手還拎著兩壇酒,才剛跨進院門,便瞧見院子裡笑成了一團。
他挑了挑眉。
“這是怎麼了?”
“我才晚來一會兒,錯過什麼熱鬧了?”
霍振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拍著桌子朝他招手。
“來來來!”
“你來得正好!”
“快管管你妹妹未來夫婿!”
姜予澤腳步一頓。
“未來夫婿?”
他目光緩緩落到蕭策身上,又看了看還被蕭策抱在懷裡的姜逸舟,頓時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忍不住嘖了一聲。
“世子爺。”
“你這臉皮,怕是城牆見了都得甘拜下風。”
蕭策卻一本正經地糾正。
“不是臉皮厚。”
“是未雨綢繆。”
“早點叫,小舟以後改口也容易些。”
“噗——”
霍振山又是一陣大笑。
“好一個未雨綢繆!”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眾人笑鬧之際,院門外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寧安姐姐!”
俞嫣兒抱著一隻小木箱,小跑著進了院子。
只是才跨過門檻,便險些撞上剛進門的姜予澤。
姜予澤側身讓了一步,低頭看著她,眉梢輕輕一揚。
“嫣兒姑娘。”
“這麼巧。”
俞嫣兒一抬頭,瞧見是他,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怎麼又是你?”
姜予澤笑了一聲。
“看來姑娘挺想見我。”
“誰想見你了!”
俞嫣兒輕輕哼了一聲,抱緊木箱便繞過他,徑直朝姜青禾跑去。
“寧安姐姐,我把藥秤送來了。”
姜青禾笑著接過木箱。
“辛苦你了。”
“不辛苦。”
俞嫣兒彎著眼睛笑了笑,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又偷偷回頭瞪了姜予澤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氣勢,反倒帶著幾分小姑娘家的嬌嗔。
姜予澤站在原地,瞧著她那副模樣,不禁失笑。
“脾氣還挺大。”
俞嫣兒耳尖微紅,索性把腦袋一偏,假裝沒聽見。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說笑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暖陽透過樹梢灑落下來,照得整座院子都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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