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青衿塾
天色尚早,東街卻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街邊賣炊餅的攤子剛冒起熱氣,隔壁茶肆裡的夥計才卸下門板,便瞧見一輛接一輛的馬車緩緩駛入東街。
有身著錦袍的世家公子,也有揹著藥箱的郎中,還有牽著孩子、提著竹籃的尋常百姓。
他們的目的地,卻出奇一致。
——東街盡頭,那座修繕一新的五進院。
不過短短兩個月,那座原本無人問津的舊宅,便像脫胎換骨一般,重新有了生氣。
青磚黛瓦,窗明几淨。
院門前擺著兩盆新移來的石榴樹,枝頭綴滿了細小的花苞,在晨風裡輕輕搖曳。
門楣之上覆著一塊紅綢,像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揭開它真正的名字。
院門大開,已有不少百姓站在門外探頭張望,卻都默契地沒有急著進去。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抬頭打量,也有人牽著孩子,小聲叮囑著什麼。
......
姜青禾緩步走到門前,望著越聚越多的人群,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木槿抱著冊子立於她身側,輕聲提醒:“姑娘,時辰差不多了。”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開門吧。”
白芷笑著應了一聲,雙手扶住門扇,將兩扇朱漆院門緩緩推開。
伴隨著一聲輕響,醫私塾第一次真正向世人敞開了大門。
門外的人群微微騷動起來。
有人探著腦袋往裡張望,也有人一眼便認出了站在門前的姜青禾。
“那就是寧安縣主?”
“真的是她。”
“縣主竟親自在門口迎客。”
“我還以為會是掌櫃或管事出來招唿。”
“聽說這醫私塾就是縣主辦的,今日一見,倒真不像那些高門貴女……”
最後一句話落下,不少人都有些受寵若驚,下意識整理了整理衣裳,連說話的聲音都不由放輕了幾分。
姜青禾緩步走到門前,朝眾人盈盈福身。
“諸位久等了。”
“今日是醫私塾第一日迎客。”
“無論是想求學、問醫,還是想看看這座醫塾,都請先進來說話。”
她聲音溫柔,不疾不徐,反倒讓原本還有些拘謹的人群,更不敢往前了。
眾人互相望了望,卻誰也沒有邁出第一步。
就在這時,一名約莫八九歲的小姑娘,被母親輕輕推了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小布包,怯生生望著姜青禾。
“縣主姐姐……”
“我……我真的也可以學醫嗎?”
姜青禾微微一怔,隨即蹲下身與她平視。
“為什麼這麼問?”
小姑娘低著腦袋,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因為……我是女孩子。”
院門前忽然靜了下來,不少牽著女兒來的婦人都下意識低下了頭。
姜青禾望著她,眸光一點一點柔和下來。
“在這裡沒有男孩子、女孩子之分。”
“只有願不願意學。”
“你若想學,我便教你。”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嗎?”
姜青禾輕輕點頭:“當然,以後說不定還能比我更厲害。”
小姑娘頓時笑彎了眼睛,轉身撲進母親懷裡。
“娘!縣主姐姐說我可以!”
婦人眼眶一熱,連忙朝姜青禾福了一禮。
“多謝縣主。”
這一禮像是開啟了一道門,原本還站在門外觀望的人也終於鼓起勇氣,陸陸續續走進院中。
一時間,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縣主,我家孩子今年十二,認得幾個字,能學嗎?”
“姑娘,我年輕時在藥鋪做過幾年學徒,還能來幫忙嗎?”
“縣主,我不會認字,可我會採藥。”
白芷見狀,連忙笑著迎了上去。
“大家別急,一個一個來,這邊登記。”
木槿已經抱著冊子坐到長案後,提筆蘸墨。
“姓名。”
“年齡。”
“家住何處。”
她聲音依舊沉穩,不疾不徐,原本還有些雜亂的人群,也漸漸有了秩序。
......
俞嫣兒抱著藥箱快步走了過來,見幾個孩子怯生生站在院子裡不敢動,便笑著蹲下身。
“別怕,姐姐帶你們進去看看。”
她牽起其中一個小姑娘的手,又朝另外幾個孩子招了招手。
“走,我帶你們去認認藥房。”
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便跟了上去。
柳婉容也沒閒著,她將帶來的點心和溫茶一一擺好,看見有老人站得久了,便主動搬來椅子。
“老人家,先坐著歇會兒。”
“慢慢來,不著急。”
姜逸舟抱著一摞小木凳,邁著兩條小短腿跑來跑去。
一會兒遞給這個,一會兒搬給那個,忙得滿頭是汗。
“姑姑!這個放這裡嗎?”
姜青禾笑著點頭。
“放樹下吧。”
“好!”
小傢伙應了一聲,又抱著凳子噠噠噠跑遠了。
另一邊,姜青禾正耐心回答著一位婦人的疑問,身後卻又傳來另一道聲音。
“姜姑娘。”
“我想問問……”
她剛要回頭,蕭策已經先一步走了過去。
“這邊請。”
少年聲音清朗,卻比平日柔和許多。
“姐姐這會兒正忙。”
“有什麼問題,我先帶您進去。”
那婦人愣了愣,下意識點頭。
蕭策側身將人迎進院內,又順手替一位拄著柺杖的老人扶住門檻。
“小心腳下。”老人連連道謝。
蕭策只是笑了笑,並未放在心上。
沒走幾步,一個小男孩因為人太多,緊張得躲到母親身後,遲遲不敢往前。
蕭策停下腳步,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怯生生答道:“石頭。”
“幾歲了?”
“八歲。”
蕭策點點頭,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不怕,進去以後,會有很多和你一樣大的孩子。”
“姐姐也在裡面。”
“沒人會笑你。”
小男孩望著眼前這個生得極好看的哥哥,心裡的緊張竟莫名散去了不少。
他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嗯。”
蕭策這才站起身,將他送到俞嫣兒身邊。
“俞姑娘,這個孩子勞煩你照看一下。”
俞嫣兒笑著應下:“交給我吧。”
蕭策點點頭,又轉身朝院門走去。
哪裡人多,他便去哪裡。
哪裡有人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他便停下來替人引路。
偶爾姜青禾一個眼神望過來,他便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不等開口,便先一步替她將事情安排妥當。
兩人沒有商量,卻默契得彷彿早已如此。
木槿抬頭瞧見這一幕,唇角不由輕輕揚了揚。
白芷也忍不住湊過去,小聲感嘆。
“木槿,世子爺現在越來越像青衿塾的人了。”
木槿低頭繼續寫著冊子,眼底卻帶著淺淺笑意。
“不是像,他早就是了。”
......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
踏——踏——踏——
鐵蹄踏過青石板,聲音由遠及近。
原本還熱鬧的東街,竟一點一點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下意識回頭望去。
“這是……”
“宮裡的人?”
“怎麼來了這麼多禁軍?”
議論聲中,只見長街盡頭,一隊禁軍緩緩開道。
於得全一身內侍總管官服,手捧明黃聖旨,滿面笑容地朝青衿塾走來。
他的身後,兩名小太監穩穩抬著一塊覆著紅綢的巨大匾額。
紅綢隨風輕揚,隱約露出幾分蒼勁遒勁的墨色。
再往後,還有數名小太監各自捧著托盤,陣仗之大,引得整條東街的百姓紛紛駐足張望。
“那是……”
“聖旨!”
“宮裡竟是來宣旨的!”
“難不成……是給寧安縣主?”
一時間,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於得全一路走到院門前,先抬頭望了一眼門楣上那塊覆著紅綢的位置,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
隨後才笑呵呵朝姜青禾拱了拱手。
“寧安縣主。”
“請接旨吧。”
院中眾人神色頓時一肅,姜青禾快步上前,緩緩跪下。
“臣女接旨。”
隨著她跪下,院中眾人、院外百姓,也紛紛跪了一地。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青衿塾,此刻只剩簷角銅鈴隨風輕響。
於得全緩緩展開聖旨,洪亮的聲音迴盪在整條東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寧安縣主姜青禾,仁心濟世,德行可嘉。今設醫塾,廣授醫術,不分貧富,不拘男女,志在育醫者、濟蒼生,朕心甚慰。”
他聲音微頓。
繼續念道:
“醫者,可救一人。”
“良醫,可救百人。”
“而育醫者,可救天下。”
“此乃利國利民之舉。”
“朕,準之。”
短短幾句話,卻讓跪在院外的百姓心頭狠狠一震。
有人悄悄抬起頭,看向跪在最前方的姜青禾。
眼裡的懷疑,早已化作敬重。
於得全繼續宣旨。
“今特賜醫塾名——”
話音微頓。
所有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兩名小太監同時邁步上前。
覆在匾額上的紅綢,被緩緩揭開。
一縷晨光穿過雲層,恰好灑落下來。
三個蒼勁雄渾的大字,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青衿塾。
院內院外,一片寂靜。
不少讀書人望著那三個字,神情都有些怔然。
青衿……
竟是青衿。
於得全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繼續宣讀。
“賜御筆牌匾一方。”
“撥銀五千兩,以作開塾之資。”
“命太醫院擇良醫,定期前來授課。”
“戶部每月撥銀,以助青衿塾日常運作。”
“望爾秉醫者仁心,傳杏林薪火,不負朕望。”
“欽此——”
姜青禾緩緩俯身叩首。
“臣女謝陛下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於得全笑著上前,將聖旨親手交到她手中。
“縣主。”
“陛下還有一句口諭,讓老奴務必親口帶到。”
姜青禾雙手接過聖旨。
“於公公請講。”
於得全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緩緩轉過身。
望向院子裡整齊的書案,望向藥房裡一格格藥櫃,望向那群眼神明亮的孩子,也望向院門外仍跪著的一眾百姓。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塊御賜牌匾之上,臉上的笑意也多了幾分鄭重。
“陛下說。”
“讀書人,當著青衿。”
“學醫者,亦可著青衿。”
“願有朝一日,天下百姓提起青衿二字。”
“不只想到讀書人,還會想到一群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的醫者。”
話音落下,院中久久無人開口。
皇上賜下的不只是一塊牌匾,更是整個大周對青衿塾寄予的厚望。
一陣清風拂過,紅綢輕揚,銅鈴輕響。
晨光灑落在"青衿塾"三個御筆大字之上,金光流轉,熠熠生輝。
從今日起,京城東街,多了一座青衿塾。
而大周,也多了一處傳醫道、育仁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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