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塾開門以後，東街漸漸熱鬧了起來。

每日卯時剛過，院門一開，便陸陸續續有孩子揹著布包跑進來。

有的是衝著學醫來的，也有的是衝著認字來的，更多的則是兩樣都想學。

學堂裡，朗朗讀書聲與淡淡藥香交織在一起，倒成了東街一道獨特的風景。

“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童聲此起彼伏。

另一邊，幾位年紀稍大的孩子正圍坐在藥櫃前，認真辨認著一味味藥材。

“這是白芷。”

“這是黃芪。”

“這是甘草。”

“……”

木槿抱著冊子站在一旁，一邊核對藥材出入，一邊偶爾提醒兩句。

“拿藥的時候輕一些，別碰倒旁邊的藥匣。”

“白芷和川芎長得有些像，仔細聞聞味道，再認一認。”

幾個孩子立刻湊過去聞了聞，又你一句我一句討論起來。

......

另一邊，白芷正蹲在幾個小蘿蔔頭中間，拿著一根細樹枝，在地上耐心寫著字。

“來，都跟著我寫。”

“人。”

“仁。”

“醫。”

幾個孩子握著樹枝，有模有樣地跟著畫，不一會兒，地上便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

白芷揹著手繞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不錯，比我第一次寫的時候好看多了。”

孩子們頓時笑成一團。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忽然舉起小手，奶聲奶氣地問：“白芷姐姐，為什麼‘醫’字這麼難寫呀？”

白芷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字，又撓了撓腦袋。

“嗯……這個字確實有點難寫。”

“不過為什麼這麼寫……”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能讓孩子們聽懂的說法。

正犯愁時，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接過了她手裡的樹枝。

姜青禾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

她蹲下身，在孩子們中間重新寫了一遍那個“醫”字，動作不疾不徐，每一筆都寫得格外清晰。

孩子們立刻圍了過來，一雙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

姜青禾笑著解釋：“你們看，這裡面藏著一個‘矢’字。”

“古時候，受了箭傷的人很多，所以最早的大夫，常常要替人拔箭療傷。後來，大家便用這個字來代表治病救人的人。”

幾個孩子聽得睜大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

“那我以後一定要把‘醫’字寫好！”

“我也是！”

姜青禾笑著點點頭，抬手摸了摸幾個孩子的腦袋。

“學醫，不只是把字寫好。”

“更重要的是細心。”

“認藥要細心，把脈要細心，將來替病人開方治病，更要細心。”

“只有這樣，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好大夫。”

幾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著腦袋，卻還是認真地把那個“醫”字又重新寫了一遍。

......

學堂散了課，青衿塾卻依舊熱鬧。

幾個孩子抱著書本坐在樹下，一遍遍揹著今日新學的《三字經》；幾個年紀稍大的，則圍在藥櫃前，你一句我一句爭著辨認藥材。

“這是白芷！”

“才不是，是川芎！”

“你胡說，先生方才才教過！”

院子裡不時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

軍營操練結束後，蕭策和姜予澤也照例來了。

蕭策徑直朝姜青禾走去。

見她還低著頭整理學生今日的課業，他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極其自然地站到她身後，雙手輕輕落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替她按揉起來。

“今天累不累？”

肩上傳來的力道恰到好處，姜青禾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原本有些發酸的肩頸，也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彎了彎唇，輕聲道：“還好。”

蕭策低頭看著她，她嘴上總說還好，可只要忙上一整日，肩頸便總會發僵。

想到這裡，他手上的力道不由又放輕了幾分，指腹順著她僵硬的肩頸緩緩按開，每一下都穩穩落在最酸脹的地方。

動作熟練得，彷彿早已成了習慣。

姜青禾舒服得輕輕眯起眼，笑著打趣：“世子爺如今這手法，倒是快趕上醫館裡的老師傅了。”

蕭策輕輕嗯了一聲，“福生和來喜都沒我按得好。”

聞言姜青禾彎了彎眉眼，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知道了，我們阿策最厲害。”

蕭策耳尖悄悄紅了幾分，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手上的動作卻比方才更加輕柔了。

好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

另一邊，姜予澤早已輕車熟路地繞到了藥櫃前。

俞嫣兒正低著頭將今日新收回來的藥材一一分門別類放回藥匣，神情專注，連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姜予澤也不出聲，只隨手拿起一味藥材，在手裡掂了掂。

“俞小先生。”

俞嫣兒頭也沒抬。

“放錯了。”

姜予澤低頭看了一眼，揚了揚眉。

“我還沒放呢。”

俞嫣兒這才抬起頭，看見來人，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我說姜大將軍。”

“你每日從軍營回來，不去喝水歇息，怎麼總愛往我這裡跑？”

姜予澤笑得一臉坦然。

“自然是來看看俞小先生今日有沒有把藥材認錯。”

俞嫣兒輕輕哼了一聲，從他手裡把那味藥材拿了回來，放進身後的藥匣。

“讓姜大將軍失望了，今日一味都沒錯。”

姜予澤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那可惜了，我還想著若你認錯了，我便能好好笑你一回。”

俞嫣兒白了他一眼。

“我若真認錯了，寧安姐姐第一個笑我，用不著你操心。”

姜予澤忍不住笑出聲。

“那不一樣。”

“禾禾笑你，是先生教學生。”

“我笑你……”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俞嫣兒下意識抬頭：“你笑我什麼？”

姜予澤對上她那雙清澈乾淨的眸子，唇角揚了揚，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

“笑你笨。”

俞嫣兒一聽，立刻鼓起腮幫子。

“姜予澤！”

她抓起桌上的一本藥冊就要打他，姜予澤早有準備，笑著往後一躲，動作利落得很。

“哎，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是女子！”

“那更不能動手了。”

“你站住！”

“我站住等你打？”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追逐打鬧聲，幾個正在認藥的小傢伙聽見動靜都忍不住偷偷回頭看熱鬧。

姜青禾循聲望去，只見姜予澤一邊笑，一邊故意放慢腳步，讓俞嫣兒追得著卻又打不著。

她眼底不由浮起一抹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二哥，每日不逗上一回，只怕渾身都不自在。

......

正鬧著，後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舟兒，慢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柳婉容提著食盒，從廚房緩緩走了出來，一隻手還牽著姜逸舟。

小傢伙嘴角沾著一點糕點屑，懷裡抱著個剛啃了一半的棗泥酥，一邊走一邊仰著小臉，聲音脆生生的。

“娘，我明天還要來！”

柳婉容低頭替他擦去嘴角的糕點屑，眉眼溫柔，笑著應道：“好。明日若你聽話，娘再帶你過來。”

姜逸舟立刻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姑姑說以後這裡會有好多好多小朋友！二叔還答應陪我抓蛐蛐！”

姜予澤眉梢一挑，故作詫異地看向他。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姜逸舟眨巴著眼睛，一臉認真。

“剛剛答應的呀。”

姜予澤：“……”

這小子，如今真是越來越會替人做主了。

院子裡頓時又響起一陣笑聲。

柳婉容笑著朝眾人點了點頭。

“時候不早了，我和舟兒便先回府了。”

姜青禾剛放下手裡的藥冊，正準備送她出去，誰知柳婉容才邁出兩步，腳下忽然微微一晃，眼前一陣發黑，下意識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唔……”

“大嫂！”

“大嫂！”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姜逸舟嚇得小臉一白，連忙抱住柳婉容的腿，聲音都帶了哭腔。

“娘！”

姜予澤和蕭策幾乎同時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柳婉容。木槿連忙搬來椅子，白芷也趕緊接過她手裡的食盒。

“大少夫人，先坐下。”

柳婉容閉了閉眼，緩了好一會兒，臉色才恢復幾分，朝眾人勉強笑了笑。

“沒事，許是今日站得久了些，忽然有些頭暈。”

姜青禾卻已經走到她身旁，輕聲道：“先別說話。”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搭上柳婉容的手腕。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就連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幾個孩子，也都乖乖閉上了嘴。

姜逸舟站在旁邊，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一雙眼睛紅紅的。

“姑姑，我娘是不是生病了？”

姜青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著眸，靜靜感受著指下的脈象。

片刻後，她眸光微微一動，又換了另一隻手，重新細細診了一遍。

這一回，連柳婉容也有些緊張了。

“禾禾……可是有什麼不妥？”

姜青禾緩緩收回手，臉上的認真一點一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來越濃的笑意。

她抬起頭，看向柳婉容，聲音溫柔。

“大嫂，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容易犯困？晨起偶爾犯惡心，聞見油膩的東西還有些反胃？”

柳婉容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是有一些，我還以為是這陣子忙著青衿塾，累著了。”

姜青禾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累著了。”

柳婉容心口忽然一跳，望著她，聲音都輕了幾分。

“那是……”

姜青禾輕輕覆上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眉眼彎彎。

“大嫂，你有喜了。”

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柳婉容怔怔望著她，彷彿沒有聽明白。

“……有喜？”

姜青禾笑著點頭。

“脈象圓滑流利，如珠走盤，已有一個多月了。”

柳婉容眼眶一下便紅了。

她低頭望向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我……又有孩子了？”

“嗯。”

姜青禾輕輕握住她的手，笑意溫柔。

“我們舟兒要當哥哥了。”

“哥哥？”

姜逸舟睜大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看孃親，又看看姑姑。

“娘肚子裡有小寶寶了嗎？”

柳婉容眼含淚光，將兒子輕輕摟進懷裡，點了點頭。

“是啊，以後舟兒就是哥哥了。”

姜逸舟愣了片刻，忽然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要當哥哥啦——”

“我要保護弟弟妹妹！”

那奶聲奶氣的一嗓子，瞬間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