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衿塾開辦以來，太醫院每隔幾日便會派太醫前來授課。

起初來的，多是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

直到最近，太醫院忽然換了一位年輕太醫。

那人姓沈，年約二十四五，生得眉目清朗，氣質溫潤，一襲青色官袍穿得一絲不苟。說起醫理來深入淺出，遇著孩子們聽不懂的地方，還會耐著性子換一種說法。

不過幾堂課下來，孩子們便一口一個“沈先生”叫得格外親熱，就連幾位坐診的老郎中，也忍不住笑著點頭。

“後生可畏啊。”

……

姜予澤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青衿塾每日都有新面孔，多一位太醫，少一位太醫，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分別。

直到第三日。

他和蕭策照例從軍營回來，剛踏進院子，便聽見樹蔭下傳來陣陣笑聲。

“原來如此。”俞嫣兒抱著一本醫書，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想不明白這裡，為何換一味藥，藥性便全然不同。”

沈太醫笑著接過醫書，抬手替她指出其中一行。

“藥不只分寒熱，還講究君臣佐使。方子變了，藥性自然也會跟著變。”

俞嫣兒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難怪寧安姐姐總讓我多背醫書，原來如此。”

她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比平日更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歡喜。

姜予澤站在原地，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蕭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沈太醫今日還沒回太醫院？”

姜予澤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始終沒有移開。

以前，每次他一進青衿塾，俞嫣兒總是第一個發現。

不是嫌他吵，就是嫌他煩。

可今日，她卻像壓根沒瞧見他來了。

……

接連幾日，皆是如此。

沈太醫授完課後，總會留下半個時辰。

有時與姜青禾討論醫案，有時同幾位郎中交流藥理，更多的時候，則是在解答俞嫣兒那些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沈太醫，若病人脈象浮而細，又兼畏寒，該如何辨？”

“沈太醫，這個方子為何不用桂枝？”

“沈太醫……”

不遠處，姜予澤正陪著幾個孩子踢毽子。

“姜將軍！接著！”

一個毽子迎面飛來。

“啪”的一下，正正砸在他的額頭。

幾個孩子頓時笑成一團。

“姜將軍，你發什麼呆呀！”

姜予澤這才勐地回神。

“……繼續。”

嘴上應著，眼睛卻還是不自覺往樹下瞟。

恰巧這時，霍景川從院外走了進來。

瞧見姜予澤又一次把毽子踢偏，不由樂了。

“姜將軍，今日這毽子，跟你有仇？”

姜予澤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

霍景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樹蔭下，沈太醫正耐心講解著醫理，俞嫣兒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霍景川頓時笑了。

“原來如此，我說呢，難怪你今日連毽子都不會踢了。”

姜予澤嘴硬。

“我看他們討論醫術。”

霍景川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附和。

“嗯，討論醫術。人家討論半個時辰，你也看了半個時辰。”

姜予澤：“……”

霍景川笑得肩膀直抖。

“不過也是，一個太醫，一個學醫的。他們說的那些脈象、藥性、經方……”他拍了拍姜予澤的肩，“你確實插不上嘴。”

......

一連幾日，姜予澤嘴上什麼也沒說，可每日從軍營回來，第一件事便是不動聲色地往樹蔭下瞥上一眼。

若沈太醫已經走了，他心情便莫名好了幾分。

若還在，他便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似陪孩子們玩鬧，目光卻總忍不住往那邊飄。

偏偏那兩人聊的東西，他一句也插不上。

什麼脈象、藥性、經方……聽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最氣人的是，俞嫣兒還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平日還開心。

姜予澤越看，心裡越堵，堵得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

“嘖……”

他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蕭策剛走出口便瞧見他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發呆。

“姜二。”

“嗯？”

“你這幾日怎麼了？”

姜予澤撇了撇嘴，“沒怎麼。”

蕭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樹蔭下，俞嫣兒正抱著醫書，同沈太醫說著什麼，兩人時不時點頭，偶爾還會相視一笑。

蕭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姜予澤。

忽然開口：“你吃醋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姜予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瞪了過去。

“胡說什麼？我吃什麼醋？”

蕭策神色平靜。

“那你為什麼天天盯著他們看？”

“我……” 姜予澤一噎。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著不舒服。”

“心裡堵得慌。”

他望著不遠處那道笑得眉眼彎彎的身影，悶悶地嘀咕了一句：“她以前……哪有那麼喜歡跟別人說話。”

蕭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予澤卻像終於憋不住了，長長吐出一口氣。

“阿策。”

你說……她不會真喜歡那個沈太醫吧？”

“我不知道。”

姜予澤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問你也是白問。”

誰知下一刻，蕭策卻淡淡補了一句：“不知道，問她。”

姜予澤一愣：“問她？”

“嗯，直接問。”蕭策點頭。

姜予澤瞪著他，“這種事還能直接問？”

蕭策神情認真。

“為什麼不能？”

“你想知道，她知道答案。”

“問她最快。”

姜予澤：“……”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蕭策瞧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補了一刀。

“姐姐說，有嘴就問，別自己亂猜。”

姜予澤：“……”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道理。

可又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他正低頭琢磨著，樹蔭下的兩人已經說完了話。

沈太醫拱了拱手，轉身朝院外走去。

俞嫣兒抱著醫書，站在原地低頭翻了翻方才記下的筆記，唇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姜予澤望著她，腦子裡來來回回全是蕭策剛才那句話。

——想知道，就去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問就問。”

說罷，抬腳便朝俞嫣兒走了過去。

蕭策站在原地，望著姜予澤那副視死如歸的背影，默默移開了目光。

希望……他不會回來得太快。

......

俞嫣兒正抱著醫書，將方才記下的幾處批註重新謄寫。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笑盈盈地打了聲招唿。

“姜大將軍，來了？”

“嗯。”

姜予澤點點頭。

然後……就沒了。

俞嫣兒眨了眨眼，等了一會兒，見他既沒說話也沒走，不由有些奇怪。

“怎麼了？是不是找寧安姐姐？”

“不是。”

姜予澤搖頭。

“找你。”

“找我？”

“嗯。”

俞嫣兒合上醫書，望著他。

“什麼事？”

姜予澤張了張嘴。

剛才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忽然忘得一乾二淨。

他沉默半晌，忽然冒出一句。

“那個……”

“你最近……挺忙啊。”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忙？

忙什麼忙？

這叫什麼話？

俞嫣兒倒沒多想，點點頭笑道：

“最近沈太醫來授課，確實學了不少東西。”

“以前好多不明白的地方，這幾日一下就想通了。”

姜予澤：“……”

好了，又繞回沈太醫了。

他抿了抿唇。

心一橫。

“嫣兒。”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她俞姑娘。

俞嫣兒明顯愣了一下。

“嗯？”

姜予澤望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

他頓了頓。

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沈太醫？”

空氣忽然靜了。

俞嫣兒呆呆望著他。

一雙杏眸慢慢睜圓。

“……啊？”

“你別誤會。”

姜予澤連忙解釋。

“我就是看你這幾日，一下課就追著他問。”

“還笑得那麼開心。”

“我……”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想知道……”

俞嫣兒終於回過神來。

她忍不住笑了。

“姜大將軍。”

“你不會以為……”

“我喜歡沈太醫吧？”

姜予澤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俞嫣兒頓時笑得更厲害了。

“不是，我只是喜歡醫術。”

“誰醫術好，我就向誰請教。”

“今日是沈太醫，明日換了別人我也是一樣。”

姜予澤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他低低應了一聲。

“……哦。”

那一瞬間，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嘴角已經悄悄揚了起來。

俞嫣兒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望著姜予澤，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深了。

“姜大將軍，你這麼在意這個做什麼？”

姜予澤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我……”

“還是說——”

俞嫣兒拖長了聲音，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眼底卻帶著幾分狡黠。

“你是在吃醋呀？”

姜予澤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我……”

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竟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俞嫣兒望著他，見他遲遲沒有回答，眼裡的笑意微微一頓。

她輕輕眨了眨眼，耳尖悄悄泛起一層紅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問得太大膽了。

“我……”

她抱緊懷裡的醫書，故作輕鬆地彎了彎眼。

“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放在心上。”

姜予澤喉結滾了滾，他平日裡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卻像突然失了靈。

半晌，他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

“……是。” 這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俞嫣兒卻還是聽清了，她怔怔望著他，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為什麼？”

姜予澤抬頭對上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猶豫了片刻，忽然一咬牙。

“還能為什麼。”

“因為……”

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連目光都開始躲閃。

“因為老子……”

話剛出口，姜予澤自己先愣住了。

“不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

他越急越亂，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打個結。

俞嫣兒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姜予澤索性把眼一閉。

“算了！”

“就是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很久了！”

“所以看見你天天圍著沈太醫轉，我心裡不舒服。”

“我也知道你是在學醫，可我就是忍不住亂想。”

“你要笑就笑吧。”

“反正話都說出來了。”

一口氣說完，姜予澤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根本不敢去看俞嫣兒的反應。

“那個……你不用急著回答。”

“我就是……”

“就是想讓你知道。”

他說著說著，耳根越來越紅，最後連聲音都低了下去。

“我先走了。”

剛邁出去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俞嫣兒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

“姜予澤。”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姜予澤腳步勐地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卻愣是沒敢回頭。

他怕這一回頭，等來的會是自己最不想聽見的答案。

身後安靜了片刻。

俞嫣兒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咬了咬唇，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

“那個……”

“你跑什麼啊？”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越來越輕。

“我……我也沒說不喜歡你呀。”

一陣風輕輕吹過，姜予澤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

只見俞嫣兒早已低下了頭，白皙的小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就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醫書，連看都不敢看他，小聲嘟囔著。

“你突然說那些話……”

“總……總得讓我緩一緩嘛。”

“哪有人……這樣跟姑娘表明心意的。”

姜予澤怔怔望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像是整個人忽然活了過來。

“嫣兒。”

他情不自禁往前邁了一步。

俞嫣兒立刻紅著臉往後退了一小步，伸出手，慌慌張張攔住他。

“不、不許過來。”

“我……”

姜予澤腳步立刻停住。

“好。”

他答應得乾脆，嘴角卻已經高高揚起，怎麼壓都壓不住。

俞嫣兒偷偷抬眸瞧了他一眼，見他笑得像個傻子，又趕緊把目光移開，小聲補了一句：

“還有……以後不許胡思亂想了。”

“我喜歡的是醫術。”

“不是沈太醫。”

說完，她像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抱著醫書轉身便跑。

“嫣兒——” 姜予澤下意識喊了一聲。

俞嫣兒卻頭也不回，只是抬起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不許跟過來！”

話音剛落，人已經跑得沒了影，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姜予澤仍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擴大。

最後，終於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她沒說不喜歡我……”

“她真的沒說不喜歡我……”

他反反覆覆念著這一句話，越念越高興，越念越覺得心口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