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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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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青衿塾開辦以來,姜青禾幾乎日日都待在東街。

蕭策也依舊如從前一般,每日軍營操練一結束,便準時出現在青衿塾。

只是,從前那個一來便能纏著姐姐說上一下午話的小狼崽,如今卻只能站在一旁等著。

等她給孩子們授課,等她替病人診脈,等她與幾位郎中商議藥材,又等她同太醫院來的太醫討論醫案。

往往等到最後天都黑了,留給他的也不過寥寥幾句話。

偏偏瞧著她忙得連口茶都顧不上喝,他又捨不得鬧她。

於是,那點委屈便一點一點攢在心裡。

一直攢到了七夕這日。

……

散了學。

最後一個孩子蹦蹦跳跳出了院門。

姜青禾正低頭翻著藥冊,同木槿交代著明日要添置的幾味藥材,忽然覺得手裡一空。

她微微一怔,抬起頭。

正好撞進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眸。

“阿策?”

蕭策已經將藥冊遞到了木槿手裡。

“收起來。”

木槿下意識接過,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蕭策又補了一句。

“今天不看了。”

姜青禾忍不住笑了。

“還有一點沒看完。”

“不許看。”

蕭策回答得乾脆,連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他低頭望著姜青禾,神色認真得不像在說笑。

“今天是七夕。”

“姐姐今天是我的。”

話音剛落,木槿默默抱著藥冊轉過了身,白芷更是抿著嘴,肩膀一抖一抖,拼命忍著笑。

姜青禾耳尖微微發熱,抬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胡說什麼呢?”

“沒胡說。”

蕭策神色坦然。

“姐姐陪了他們這麼久,今天輪到陪我了。”

他說著,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極了一隻盯著獵物的小狼。

“今天,誰來也不借。”

姜青禾望著他那副霸道得理所當然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眼。

“阿策,哪有你這樣的?”

“有。”

蕭策答得理直氣壯。

“姐姐答應過我的。”

“等青衿塾忙起來以後,忙完了就陪我。”

“現在忙完了,姐姐不能說話不算數。”

姜青禾故意逗他。

“若姐姐今日就是不去呢?”

蕭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往前湊近了一些。

兩人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計劃。

“那今天……”

“阿策就不要臉一次。”

姜青禾挑了挑眉。

“怎麼個不要臉法?”

蕭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姐姐去哪兒,我便跟去哪兒。”

“誰來找姐姐,我替姐姐回絕。”

“姐姐若看賬冊,我就把賬冊拿走。”

“姐姐若給人看病,我就在旁邊等。”

“反正今天……”

他輕輕抿了抿唇,握住姜青禾手腕的手也悄悄收緊了幾分。

“誰都別想把姐姐從我身邊借走。”

姜青禾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你呀……”

“嗯。”

蕭策應得飛快,唇角也跟著揚了起來。

只是那隻握著她手腕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他低頭望著她,嗓音忽然放輕了許多,帶著幾分少年人才有的執拗。

“姐姐,今天陪我。”

......

兩人並肩走出東街,蕭策臉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一路上,他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一會兒看看街邊琳琅滿目的攤子,一會兒又偏頭看看身旁的人。

看兩眼,便忍不住笑。

姜青禾終於被他看得有些哭笑不得,偏頭望向他。

“阿策。”

“嗯?”

“你總看我做什麼?”

蕭策幾乎想也沒想。

“怕姐姐跑了。”

姜青禾失笑。

“不是都陪你出來了嗎?”

“那不一樣。”

蕭策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姐姐答應陪我是一回事。”

“姐姐一直陪在我身邊,又是另一回事。”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微微一亮。

“姐姐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次七夕?”

姜青禾想了想。

“哪一次?”

“就是姐姐買糖葫蘆那次。”

“明明先遞給我的,結果被姜二半路搶走了,還故意站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吃給我看。”

“氣得我追了他整整三條街。”

姜青禾一下便笑出了聲。

“你還記著呢?”

“當然記著。”

蕭策輕輕哼了一聲。

“姐姐給我的東西,他也敢搶。”

“活該被我追。”

姜青禾笑得眉眼彎彎。

“後來不是又給你買了一串?”

“那怎麼能一樣。”

蕭策低頭望著她,神色認真得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道理。

“第一串是姐姐特意買給我的。”

“第二串,是補給我的。”

“當然不一樣。”

姜青禾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你呀,從小就愛爭。”

“嗯。”

蕭策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

“所以姐姐要記住。”

“第一份永遠都是我的。”

“剩下的,再分給別人。”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抬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

“連這個也要爭?”

蕭策順勢握住她的手,眉眼間盡是笑意。

“當然。”

“我可是跟著姐姐長大的。”

“總該有一點別人沒有的偏心吧?”

一句話,惹得姜青禾笑意更深。

她望著眼前這個已經高出自己許多,卻依舊會跟她爭第一份糖葫蘆、爭第一句誇獎、爭第一份偏愛的少年,眸光一點一點柔軟下來。

“好。”

“以後第一份,都留給我們阿策。”

蕭策眼睛一下便亮了。

“真的?”

“真的。”

“說話算話?”

“算話。”

姜青禾笑著伸出小指。

“騙人的是小狗。”

蕭策低頭看著她伸過來的小指,唇角揚得越來越高。

他伸手輕輕勾住,像小時候那樣認真拉了拉。

“好。”

“拉過勾了。”

“姐姐可不能反悔。”

姜青禾望著他,眼底滿是笑意。

“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還跟小時候一個樣?”

蕭策望著她,也笑了。

“因為在姐姐面前。”

“阿策永遠都不用長大。”

......

兩人一路說笑,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朱雀長街。

入夜後的京城,比白日更熱鬧幾分。

長街兩側早已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一盞連著一盞,將整條街映得亮如白晝。

街邊叫賣聲此起彼伏。

“糖人——剛熬好的糖人——”

“桂花糕,熱乎的桂花糕——”

“姑娘,來盞花燈吧!”

姜青禾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慢悠悠地逛過燈會了。

她看看這邊,又瞧瞧那邊,眼裡的笑意始終沒有落下。

蕭策則始終走在她身側。

人一多,他便不著痕跡地擋在她外側,將來來往往的人流都隔開。

偶爾有人迎面撞來,他也只是輕輕抬手,將姜青禾護到自己身旁。

動作自然得彷彿早已成了習慣。

姜青禾偏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阿策,你擋得這麼嚴實做什麼?”

蕭策連頭都沒回。

“人多。”

“撞著姐姐怎麼辦?”

姜青禾失笑。

“我又不是瓷娃娃。”

蕭策一本正經。

“那也不行。”

“姐姐金貴。”

一句話,惹得姜青禾耳尖微微發熱。

她索性不再同他爭,只笑著繼續往前走。

忽然,她腳步一頓。

街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圍著不少孩子。

老師傅手腕輕輕一抖,不過片刻,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便做好了。

姜青禾眼睛微微一亮。

“還記得這個?”

蕭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唇角緩緩揚起。

“記得。”

“小時候姐姐總給我買。”

姜青禾笑著問:

“後來呢?”

蕭策沉默了一瞬,耳尖悄悄紅了幾分。

“後來……吃得太多。”

“蛀牙了。”

姜青禾一下便笑出了聲。

“你還好意思說。”

“是誰抱著糖人,捨不得吃完,白天舔兩口,晚上又偷偷拿出來吃,最後疼得整晚睡不著?”

蕭策輕咳一聲,嘴硬道:“那次只是意外。”

“嗯?”

“以後就沒有了。”

姜青禾笑得眉眼彎彎。

“後來是誰哭著不肯看大夫,還非要我陪著才肯張嘴?”

蕭策:“……”

他默默移開了目光,小聲糾正。

“我沒哭。”

“只是……眼睛有一點紅。”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兩人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老師傅見狀,笑呵呵招唿道:“公子,給姑娘買一個?”

蕭策想也沒想便點頭。

“要。”

“做一隻兔子。”

老師傅動作很快,不過片刻便遞了過來。

蕭策卻沒有接。

他低頭看向姜青禾,認真道:“姐姐自己拿。”

姜青禾接過糖人,忍不住逗他。

“不是買給你的?”

蕭策搖頭。

“小時候姐姐買給我,現在換我買給姐姐。”

姜青禾微微一怔,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低頭望著手裡的糖兔子,唇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謝謝阿策。”

蕭策見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比吃了糖還甜。

......

又往前走了一段,河邊已經圍滿了人。

一盞盞河燈順流而下,將整條護城河點綴得星星點點。

不少年輕男女正低頭寫著心願。

姜青禾看得出神。

蕭策已經走到旁邊買了兩盞河燈回來。

“姐姐,我們也放。”

姜青禾接過河燈,笑著問:“你也信這個?”

蕭策低頭提筆。

“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

“為什麼?”

蕭策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在紙條上認認真真寫下一行字,然後輕輕摺好,放進燈裡。

姜青禾也寫好了自己的心願。

兩人一同蹲在河邊,將河燈輕輕放進水中。

燈火隨著水流緩緩飄遠。

姜青禾偏頭看向他。

“寫了什麼?”

蕭策望著漸漸遠去的河燈,笑著搖了搖頭。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青禾輕輕笑了一聲。

“還神神秘秘的。”

“姐姐呢?”

“也不告訴你。”

兩人相視而笑。

夜風輕輕拂過,河面燈火搖曳。

蕭策忽然輕聲開口。

“姐姐。”

“嗯?”

“以後每年七夕。”

都陪我來看燈,好不好?”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個笑意溫柔的少年,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好。”

蕭策笑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那盞漸漸飄遠的河燈,眼底盡是藏不住的歡喜。

那盞河燈裡,其實只寫了一句話。

——願歲歲年年,七夕皆有姐姐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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