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河岸慢悠悠地走著。

河面燈影搖曳，岸邊人來人往，不時有孩童提著花燈笑鬧著跑過。

蕭策難得什麼也不急。

姐姐就在身邊，他便覺得這七夕燈會怎麼看都順眼。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爺——姜姑娘——”

那聲音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分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

蕭策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只見福生一手提著衣襬，一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跑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追到兩人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總……總算追上了。”

蕭策眉梢微揚，忍不住打趣道：“跑成這樣，後頭有人追你？”

福生連連擺手，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哭笑不得地說道：“沒人追奴才，是王妃追。”

一句話，把姜青禾逗得掩唇輕笑，蕭策也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母妃又怎麼了？”

福生這才站直身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王妃請世子爺和姜姑娘回府用晚膳。今日是七夕，王妃一早便命廚房備下席面，還特意做了七巧餑餑，說姜姑娘小時候最愛這一口，今年無論如何也得回來嚐嚐。”

姜青禾微微一怔。

小時候每逢七夕，她最惦記的，便是王府廚房嬤嬤做的七巧餑餑。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沒想到王妃竟還一直記著。

福生輕咳了一聲，又繼續道：“王妃還交代了，若奴才請不回世子爺和姜姑娘……”

他說到這裡，小心翼翼瞄了蕭策一眼。

蕭策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母妃又說什麼了？”

福生立刻板起臉，學著謝雲昭平日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道：“策兒若只顧著陪禾兒逛燈會，連飯都不知道把人帶回來吃，那今晚也不用回王府了，就在外頭陪著禾兒逛一宿吧。”

姜青禾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蕭策輕咳一聲，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母妃……當真這麼說？”

“奴才哪敢添油加醋。”福生一臉無辜，“王妃還說，世子爺若不信，只管回去當面問她。”

蕭策失笑。

這話，倒真像母妃會說出來的。

福生見他笑了，又樂呵呵補了一句：“廚房今日做了好幾種餡兒，有紅豆、芝麻、栗子，還有姜姑娘最喜歡的桂花糖餡。王妃一直催著奴才快些來，說七巧餑餑剛出鍋最好吃，涼了便失了滋味。”

姜青禾心頭微暖。

這麼多年過去，謝雲昭待她，始終與從前一般無二，就連她兒時隨口提過的一點喜好，也一直放在心上。

蕭策偏頭望向她，眼底漾著笑意。

“姐姐。”

“回家吃飯。”

姜青禾迎上他的目光，輕輕彎起眉眼。

“好。”

不過一個字，便讓蕭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不著痕跡地放慢了腳步，與姜青禾並肩而行。

燈火映照下，兩人的身影漸漸拉長，一路朝靖北王府緩緩而去。

......

花廳內早已燈火通明。

謝雲昭坐在桌邊，不時朝門外望上一眼。

“怎麼還沒回來？”

蕭正曄慢悠悠放下茶盞，失笑道：“夫人急什麼？燈會又不會跑。”

謝雲昭瞥了他一眼。

“燈會不會跑，禾兒會餓。”

“那丫頭一忙起來，哪裡還記得按時用膳。”

蕭正曄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還有策兒？”

“他還能讓禾兒餓著？”

謝雲昭輕輕哼了一聲。

“他？”

“他見了禾兒，怕是連自己都顧不上，還指望他記得吃飯？”

正說著，門外便傳來福生的聲音。

“王爺、王妃，世子爺和姜姑娘到了。”

謝雲昭眼睛一亮，忙笑著招手。

“快進來。”

蕭策牽著姜青禾走進花廳。

“父王、母妃。”

“見過王爺、王妃。”

謝雲昭笑著拉過姜青禾，讓她坐到自己身旁。

“今日燈會可熱鬧？”

“熱鬧得很。”姜青禾笑著點頭，“一不留神便逛得晚了些，讓王妃久等了。”

“有什麼好等的。”謝雲昭笑道，“七夕本就是出去玩的，再熱鬧，也得先把飯吃了。”

說著，便吩咐嬤嬤傳膳。

不多時，一桌熱騰騰的菜便擺滿了桌案。

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盤做得格外精巧的七巧餑餑。

有花朵、有錦鯉，還有一隻只圓滾滾的小兔子，瞧著便叫人心生歡喜。

謝雲昭夾了一塊桂花糖餡的放進姜青禾碗裡。

“快嚐嚐。”

“看看還是不是小時候那個味道。”

姜青禾輕輕咬了一口，熟悉的桂花香瞬間在唇齒間漫開。

她眼睛一彎，笑著點頭。

“還是一樣。”

謝雲昭也跟著笑了。

“我就知道你喜歡這個。”

姜青禾心裡一暖，輕聲道：“有勞王妃費心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謝雲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小時候過七夕，哪回不是惦記著這一口？”

一旁，蕭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又瞧了瞧姜青禾碗裡的七巧餑餑，終於輕咳了一聲。

“母妃偏心。”

謝雲昭抬眸瞧著他，故意逗道：“怎麼？吃味了？”

“嗯。”

蕭策答得坦坦蕩蕩。

“姐姐都有兩塊了。”

姜青禾忍俊不禁，低頭將碗裡的七巧餑餑輕輕掰成兩半，自然而然地把其中一半放進了蕭策碗裡。

“這樣總行了吧？”

蕭策低頭望著碗裡的半塊七巧餑餑，唇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行。”

“姐姐給的，半塊都甜。”

謝雲昭瞧著自家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模樣，忍不住扶了扶額。

“瞧瞧。”

“本宮怎麼生了這麼個東西。”

蕭正曄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謝雲昭碗裡，這才不緊不慢地笑道：

“夫人。”

“像我。”

謝雲昭一愣。

“哪裡像你？”

蕭正曄面不改色。

“夫人給的。”

“半塊，我也覺得甜。”

話音落下，花廳裡先是一靜。

下一刻，連姜青禾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蕭策更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父王說得對。”

“隨您。”

謝雲昭扶著額，無奈地嘆了口氣。

“王爺。”

“以後還是少帶著策兒吧。”

“都跟您學壞了。”

蕭正曄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夫人此言差矣。”

“這叫家學淵源。”

“噗——”

姜青禾終於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就連福生也趕緊低下頭，生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

晚膳過後，謝雲昭拉著姜青禾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直到夜色漸深，姜青禾才起身告辭。

“王妃，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府了。”

謝雲昭笑著點了點頭。

“路上慢些。”

“改日得了空，再來陪我說說話。”

“好。”姜青禾笑著應下。

蕭策也跟著站起身。

“我送姐姐。”

謝雲昭瞧了自家兒子一眼，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去吧。”

“可別送著送著，又把人拐去別處了。”

蕭策輕咳了一聲，神色卻一本正經。

“母妃。”

“您把我當什麼人了？”

謝雲昭揚了揚眉，回答得毫不猶豫。

“當我兒子。”

一句話，堵得蕭策啞口無言。

......

兩人並肩走出花廳。

夜裡的靖北王府靜謐安寧，長廊下一盞盞宮燈次第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路上，蕭策走得格外慢，慢得姜青禾都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阿策，你今天怎麼走得這麼慢？”

蕭策輕輕笑了笑。

“今晚過得太快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蕭策望著前方，聲音放得很輕：“燈會捨不得結束，晚膳也捨不得結束。”

他說著，側頭看向身旁的人，眼底盡是溫柔的笑意。

“現在……還是捨不得送姐姐回去。”

姜青禾迎上他的目光，忍不住彎起了眉眼。

“那怎麼辦？”

蕭策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姐姐，陪我去聽雪軒坐坐吧。”

“就坐一會兒，坐夠了我再送姐姐回府。”

姜青禾故意笑著逗他。

“這麼想留我？”

“嗯。”

蕭策點了點頭，答得坦坦蕩蕩。

“今晚好不容易才把姐姐搶回來，所以……想再貪心一點。”

他說得極輕，唇角卻始終帶著笑。

那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裡面沒有半分掩飾，滿滿都是期待。

姜青禾靜靜看著他，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煳塗。

她哪裡不知道，這段日子自己一門心思撲在青衿塾，確實陪他的時間少了許多。

眼前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狼崽，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這樣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依戀。

想到這裡，她終究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好。”

不過一個字。

蕭策眼裡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腳步一轉，朝聽雪軒的方向走去，連步伐都比方才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