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閉門羹
蕭策原以為這一回也和從前一樣,姐姐至多惱他一兩日。
他只要厚著臉皮去哄一鬨、黏一黏,再認認真真認個錯,這事便也過去了。
可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了姜青禾。
她特意吩咐了木槿和白芷,從今日起,不論是青衿塾還是棲禾院,只要世子爺來了,一律不許放人。
木槿守著青衿塾,白芷守著棲禾院。
兩人一左一右,活像兩尊門神。
……
第一日,蕭策照例來到青衿塾。
人才剛走到門口,木槿便笑著迎了出來,恭恭敬敬福了一禮。
“世子爺,姑娘今日忙著上課,怕是沒空見您。”
蕭策腳步不停。
“無妨,我進去等姐姐。”
木槿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邁了一步,正好將院門擋了個嚴嚴實實。
“姑娘交代了。”
“這幾日,不見世子爺。”
蕭策:“……”
晚間,蕭策又去了棲禾院。
才剛踏上臺階,白芷便笑嘻嘻地張開雙臂,一臉無辜地擋在門前。
“世子爺,您又來啦?”
蕭策挑了挑眉。
“讓開。”
白芷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行,姑娘說了。”
“這幾日,您不能進去。”
蕭策輕輕“嘖”了一聲。
“白芷,本世子平日待你不薄吧?”
白芷立刻點頭。
“厚,特別厚。”
“那還不讓?”
白芷眨了眨眼,一臉認真。
“世子爺待奴婢厚,可姑娘發月錢呀。”
蕭策:“……”
白芷笑得眉眼彎彎,又十分貼心地補了一句。
“世子爺,您還是回去吧。”
“姑娘還說了。”
“您什麼時候把那一身歪心思收乾淨了,再什麼時候放您進去。”
蕭策:“……”
一連三日,青衿塾進不去,棲禾院也進不去。
堂堂靖北王世子,愣是被木槿和白芷堵得連門檻都沒摸著。
......
“爺,您別在廊下晃悠了,奴才瞧著眼暈。”
聽雪軒裡,福生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有些同情地看著自家主子。
蕭策正蔫頭耷腦地扒在迴廊的雕花木窗邊,隔著重重樹影,眼巴巴地朝隔壁棲禾院的方向望穿秋水。
七月流火,盛夏的日頭毒辣得很,可蕭策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裡。
他低頭瞅了瞅那盅自己親自去廚房盯著熬了兩個時辰的百合綠豆沙,冰盆裡鎮著的瓷盅滲著涼氣,可他的心卻比這冰渣子還要涼。
“來喜。”
蕭策沉著嗓音叫人,那嗓子因為上了火,隱隱透著幾分乾涸的沙啞:“你剛才去送綠豆沙,姐姐……當真一個字也沒提本世子?”
來喜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答道:“回爺的話,姜姑娘正忙著給學生理賬本呢。奴才把東西放下時,提了句您昨夜在練武場練槍練到大半夜,險些中了暑氣……”
蕭策眸光驟然一亮,急切地欺身逼近:“姐姐怎麼說?!”
“她是不是心疼了?是不是說要來瞧我?!”
來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把腦袋埋得極低,聲音弱了下去:“姜姑娘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世子爺既然火氣這麼旺,大半夜還有精神頭折騰,那就讓廚房今晚多送兩碗黃連清心湯過去,好好降降火。”
蕭策:“……”
少年那一雙鳳眸在這一瞬間徹底耷拉了下來,那對招風耳也跟著蔫了。
完了,黃連清心湯。
姐姐這回,是真的要把他給斷糧了。
蕭策有些挫敗地把自己整個人往太師椅裡一摔,腦子裡亂哄哄地抓狂。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開始在心裡瘋狂後悔——前兒夜裡在軟榻上,他怎麼就偏偏色膽包天,非要多那一句嘴,去問人家知不知道自己“長沒長成”?
如今倒好,便宜是佔著了,可這代價,真真是要把他給生生餓死了。
少年死死攥著拳頭,盯著那盅送不出去的綠豆沙,在心底裡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憋屈哀嚎:姐姐。阿策真的知錯了。
求你別再晾著我了,我以後……以後再也不敢得寸進尺了。
至少,最近幾天不敢了
......
“世子爺,姑娘說了,今日還是不見您。”
院門再次緩緩合上。
蕭策站在門外,沉默了許久,最後低著腦袋轉身離開。
一路上,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都失了神采。
姜予澤剛從校場回來,遠遠便瞧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樂了。
“怎麼?又吃閉門羹了?”
蕭策悶悶地點了點頭。
“嗯。”
姜予澤走過去,伸手搭住他的肩,嘖了一聲。
“不是我說你,天天送點心、送果子、送花,福生和來喜這兩條腿,都快替你跑細了。可你姐姐氣消了嗎?”
蕭策沉默片刻,老老實實搖頭。
“沒有,一點都沒有。”
姜予澤瞧著他那副可憐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策,照你這麼哄,哄到成親那天,她都未必理你。”
蕭策一聽,立刻抬起頭。
“那怎麼辦?”
姜予澤摸著下巴,一副情場老手的模樣。
“姑娘嘛,嘴硬,心可不硬。你得讓她心疼。”
蕭策眼睛一下亮了。
“怎麼讓姐姐心疼?”
姜予澤拍了拍他的肩,一臉高深莫測。
“自己悟,我只能點到這兒。”
說完,揹著手便哼著小曲走了。
留下蕭策一個人站在原地,皺著眉,認真想了許久。
……
翌日。
軍營裡,眾人早已操練結束。
霍景川將長槍往兵器架上一放,正準備回去,餘光卻瞥見校場中央還有一道身影。
槍影翻飛,一招比一招狠。
“世子,還練?”
“嗯。”
“王爺都喊散了。”
“再練一會兒。”
霍景川也沒多想,擺擺手便走了。
一個時辰後,他回來拿東西,路過校場。
蕭策還在。
霍景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嘀咕。
“這狼崽子……受什麼刺激了?”
直到深夜,蕭策終於收了槍。
渾身早已溼透,汗水順著額角不斷往下淌。
福生抱著披風急急跑來。
“爺,快披上!”
蕭策卻沒有接,反而徑直走到校場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夜風迎面吹來。
福生臉都白了。
“爺!這一身汗,可吹不得!”
來喜也快哭了。
“世子爺,咱們先回府吧!”
蕭策搖了搖頭,神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姜二說,姐姐心疼了,就不會生氣了。”
福生:“……”
來喜:“……”
兩人沉默半晌。
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姜二公子……您是真缺德啊。
……
第二日。
天還沒亮,蕭策便起身準備去軍營。
福生剛推門進去,就見他扶著桌角站了一會兒。
“爺?”
蕭策剛邁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整個人晃了一下。
福生眼疾手快扶住他,掌心剛碰到額頭,臉色瞬間就變了。
“爺!您發燒了!”
來喜也慌忙伸手一探,頓時急了。
“這麼燙!”
蕭策燒得眼尾泛紅,卻仍舊伸手去拿長槍。
“軍營……還要去。”
福生急得聲音都變了。
“爺!都燒成這樣了,還去什麼軍營啊!”
蕭策卻固執得很,只說了一個字。
“去。”
軍營裡,蕭正曄巡視校場時,一眼便瞧見了站在隊伍裡的兒子。
他皺了皺眉,大步走過去,抬手覆上額頭。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胡鬧!燒成這樣,還來練兵?”
蕭策張了張嘴。
“父王,我……”
“閉嘴。”
蕭正曄冷聲道:“回府。”
……
靖北王府。
謝雲昭幾乎是一路趕到聽雪軒。
瞧見床上燒得迷迷煳煳的兒子,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
福生、來喜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王妃恕罪,奴才勸過了,可世子爺昨晚一直練槍,又坐在風口吹了大半夜。”
謝雲昭眉心狠狠一跳。
“為何?”
福生偷偷看了蕭策一眼,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世子爺說……姑娘心疼了,姑娘就不會生氣了。”
謝雲昭:“……”
她閉了閉眼。
一時間,竟不知該罵還是該笑自家這個傻兒子。
半晌,終究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去姜府,把禾兒請來。”
……
姜府。
姜青禾剛替柳婉容診完平安脈,木槿便快步走了進來。
“姑娘,靖北王府來人了。”
姜青禾抬起頭。
“殿下?”
“是,殿下請姑娘過去一趟。”
姜青禾心頭微微一緊。
“可是殿下身子不適?”
木槿輕輕搖頭。
“不是。”
她頓了頓,輕聲道:
“來人說……世子爺病了。”
姜青禾臉色驟然一變。
“病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
木槿也不清楚緣由。
“來人沒細說,只請姑娘儘快過去。”
姜青禾沒有再問。
提起藥箱,快步朝府外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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