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和好
一路上,姜青禾越走越快。
木槿抱著藥箱,幾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姑娘,您慢些。”
“世子爺既然已經回了王府,又特意請您過去,應當不會有什麼大礙。”
姜青禾沒有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又快了幾分。
……
聽雪軒內。
屋裡放著冰盆,安神香嫋嫋升起。
幾位府醫守在一旁,正低聲商議著藥方。
謝雲昭坐在榻邊,眉宇間難掩憂色。
瞧見姜青禾進來,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禾兒,快來。”
姜青禾匆匆福了一禮。
“見過殿下。”
“快別多禮了。”
謝雲昭起身,將位置讓給她。
“你替策兒瞧瞧。”
姜青禾輕輕點頭,快步走到榻前。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便微微一沉。
少年安靜地躺在那裡。
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一張臉,如今卻燒得泛著病態的紅,額前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凌亂地貼在眉間。
連唿吸都比平日沉重了許多。
姜青禾抿了抿唇,伸手搭上他的脈搏。
片刻後,眉頭緩緩蹙起。
“昨夜吹風了?”
話音落下,福生和來喜齊齊低下了頭。
謝雲昭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昨夜練槍練到半夜,渾身是汗也不肯回來,又坐在校場吹了許久的夜風。”
姜青禾指尖微微一頓。
“為什麼?”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福生偷偷看了一眼謝雲昭。
謝雲昭搖頭失笑。
“還是你來說吧。”
福生硬著頭皮上前。
“前幾日,姜二公子同世子爺說……”
“姑娘若心疼了,就不會再生氣。”
“世子爺便一直記在心裡。”
說到這裡,他聲音越來越低。
“昨夜……非說要讓姑娘心疼。”
“奴才和來喜怎麼勸,都勸不住。”
姜青禾垂著眼久久沒有說話,良久,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傻子。”
聲音很輕,卻帶著掩不住的心疼。
謝雲昭靜靜望著她,眸底漸漸浮起一抹笑意。
她朝屋裡的眾人輕輕使了個眼色。
府醫、福生、來喜會意,紛紛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掩上。
......
屋裡,只剩下兩人。
姜青禾重新擰了一方溫熱的帕子,輕輕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
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了他。
就在這時,榻上的少年眉心微微蹙了蹙。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偏過頭,低低喚了一聲。
“……姐姐。”
姜青禾動作一頓。
下一刻,一隻滾燙的手輕輕覆了上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攥得很緊。
像是生怕一鬆手,人就會走。
蕭策燒得意識昏沉,聲音也輕得幾乎聽不清。
“姐姐……”
“阿策知道錯了……”
“你別……不理我……”
一句話,姜青禾眼眶倏地一熱。
她望著眼前燒得迷迷煳煳,卻還惦記著她有沒有消氣的少年,心口像被人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半晌,她才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另一隻手緩緩撫了撫他的發。
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姐姐沒有生氣。”
“阿策乖,先把病養好。”
彷彿真的聽見了她的話。
蕭策微微蹙起的眉心,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只是那隻握著她衣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姐姐。”
他燒得迷迷煳煳,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以後……不敢了。”
姜青禾望著他,眼眶微微發酸。
嘴上說著不理他,可真瞧見他燒成這副模樣,她哪裡還捨得。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他額前汗溼的碎髮撥到一旁。
“現在知道怕了?”
“誰讓你拿自己的身子胡鬧。”
“是不是覺得姐姐很好哄?”
蕭策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聽見。
只是無意識地偏了偏頭,輕輕貼向她的掌心。
像極了小時候受了委屈,總愛黏著她的小狼崽。
姜青禾動作微微一頓。
終究還是沒有把手收回來。
就在這時,福生端著剛熬好的藥走了進來。
“姜姑娘,藥好了。”
姜青禾接過藥碗,輕輕點頭。
“有勞。”
待福生退下,她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阿策。”
“醒醒。”
“先把藥喝了。”
蕭策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煳。
可望見床邊的人時,那雙眼睛卻一下子亮了起來。
“……姐姐?”
他怔怔望著她,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是姐姐?”
姜青禾故意板起臉。
“不是我,還能是誰?”
“不是你費盡心思,把自己折騰病的嗎?”
蕭策怔了一下,耳尖悄悄紅了。
“姐姐……”
他下意識想坐起身,卻被姜青禾輕輕按了回去。
“躺著。”
“都燒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
蕭策乖乖躺了回去,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她。
“姐姐。”
“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
姜青禾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吹了吹碗裡的藥,待熱氣散去,才遞到他嘴邊。
“先喝藥。”
蕭策十分聽話。
平日最怕苦的人,今日卻一聲不吭,將整碗藥喝得乾乾淨淨。
姜青禾順手拈起一顆蜜餞遞給他。
他卻沒有接,一雙眼睛仍眼巴巴地望著她。
“姐姐。”
“你還沒回答我。”
姜青禾這才抬眸看向他。
“還知道問?”
“蕭策。”
聽見她連名帶姓地叫自己,蕭策心頭頓時一緊。
他低下頭,小聲道:
“姐姐,我錯了。”
“錯哪兒了?”
蕭策抿了抿唇。
“我不該讓姐姐擔心。”
“也不該為了讓姐姐心疼,拿自己的身子胡鬧。”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姐姐會難過。”
“我卻只想著姐姐會不會原諒我。”
“是我不好。”
屋裡靜了片刻。
姜青禾望著眼前低著頭認錯的少年,心裡最後一點氣,也悄悄散了。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
“記住今天的話。”
“以後再敢這樣,姐姐就真的不理你了。”
蕭策立刻抬起頭。
“不會了。”
“以後都不會了。”
他說得認真,像是在立誓。
姜青禾輕輕“嗯”了一聲。
“姐姐信你這一回。”
一句話落下,蕭策眼裡的光幾乎藏都藏不住。
過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姐姐。”
“我……能不能牽一下你的手?”
姜青禾望著他,終究還是笑了。
她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掌心。
“只能牽手。”
“等病好了,再說別的。”
蕭策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唇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好。”
“都聽姐姐的。”
......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屋裡靜悄悄的,只餘窗外蟬鳴陣陣。
蕭策仍握著她的手,像是失而復得一般,始終捨不得鬆開。
姜青禾也由著他。
另一隻手拿起桌案上的摺扇,不緊不慢地替他扇著風。
沒過多久,藥勁漸漸上來。
蕭策眼皮越來越沉,卻還是強撐著不肯睡。
姜青禾瞧著他,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困了就睡。”
蕭策輕輕搖頭。
“姐姐走了怎麼辦?”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姜青禾替他掖好錦被,聲音輕柔。
“姐姐就在這裡陪著你。”
“等你睡著。”
蕭策靜靜望著她。
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終於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他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的笑。
“姐姐最好了。”
話音剛落,人便抵不過藥性與高熱,沉沉睡了過去。
……
屋外,謝雲昭一直候在廊下。
見姜青禾輕輕帶上房門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禾兒。”
“怎麼樣了?”
姜青禾輕輕一笑。
“已經退了些熱。”
“剛喝完藥,睡著了。”
謝雲昭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拉過姜青禾的手,輕輕拍了拍,眼底滿是歉意。
“這孩子,讓你費心了。”
姜青禾輕輕搖頭。
“阿策只是犯了傻。”
謝雲昭聞言,不由失笑。
“我瞧著。”
“他這一輩子的聰明勁,大概都捨不得用在你身上。”
姜青禾也笑了。
只是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眸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以後不會了。”
謝雲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緩緩揚起。
有些話,已經不必再問了。
……
屋裡,蕭策睡得很沉。
可嘴角,卻始終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那隻曾被姜青禾握過的手,依舊輕輕攏在胸前,像是捨不得放下。
窗外月色如水,屋內靜謐安然。
這一場七夕的小風波,也終於隨著少年漸漸平穩的唿吸,悄然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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