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歲月靜好
七夕那場小風波過後,日子又漸漸回到了從前。
青衿塾依舊每日按時開塾。
孩子們讀書識字,辨藥學醫。
姜青禾忙著看診、授課,與幾位太醫探討醫案,日子充實得連歇口氣的時候都不多。
蕭策照舊每日軍營散值便往青衿塾跑。
只是這一回,再沒敢練槍練到半夜,更沒敢坐在風口吹冷風了。
每每軍營散值稍晚一些,蕭策若遲遲沒有到青衿塾,姜青禾便會抬頭朝院門望上幾眼。
等人一到,第一句話不是問他累不累,而是看向福生和來喜。
“今日怎麼晚了?”
福生和來喜如今也學乖了,不等世子爺開口,便老老實實交代。
“姑娘放心。”
“今日只是王爺多留了一刻鐘。”
“世子爺沒有加練,也沒有吹風。”
姜青禾這才輕輕點頭。
一旁的姜予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策,你如今倒像個天天要向姐姐報備的小孩。”
蕭策卻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只要姐姐不皺眉,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姜予澤頓時樂了。
“瞧瞧,如今誰還敢教你餿主意?”
蕭策偏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道:
“姜二。”
“上次那個,一點都不好用。”
“姐姐擔心了。”
姜予澤:“……”
他輕咳一聲,默默摸了摸鼻子。
“咳……“以後不教了。”
……
軍營散值後,姜予澤和蕭策照舊騎著馬,一前一後進了東街。
人還沒到青衿塾,院子裡的孩子便已經眼尖地喊了起來。
“姜哥哥來了——”
“世子哥哥來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整個院子都熱鬧了幾分。
原本正教幾個孩子認字的俞嫣兒,也下意識抬起了頭。
只這一眼,姜予澤便笑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門口的小廝,慢悠悠走進院子。
“俞先生。”
“今日可有學生逃學?”
俞嫣兒放下手裡的書,抱著雙臂輕輕揚了揚下巴。
“沒有。”
“倒是有位姜將軍。”
“天天踩著散學的時辰過來。”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來接人的,還是來蹭飯的。”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都有。”
“……”俞嫣兒一噎。
這人如今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偏偏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旁邊幾個孩子早已笑成一團。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書跑了過來。
“俞先生。”
“今日還檢查功課嗎?”
“當然。”
俞嫣兒點頭。
小男孩頓時苦下一張臉。
“那我完了。”
姜予澤順手接過他手裡的書,隨意翻了兩頁。
“《千字文》背到哪兒了?”
小男孩低著腦袋,磕磕絆絆背了幾句。
姜予澤挑了挑眉。
“錯了三個字。”
“回去重背。”
小男孩頓時哀嚎:“姜哥哥!你怎麼比俞先生還嚴格!”
姜予澤把書遞還給他,笑了一聲。
“我是心疼你們俞先生。”
“天天喊來喊去,嗓子都快喊啞了。”
俞嫣兒微微一怔,她下意識清了清嗓子,近來說的話,好像確實比平時多了些。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姜予澤已經順手端起桌上的溫水,放到她面前。
“先喝兩口。”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許多遍。
俞嫣兒低頭望著那杯溫水,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漫了出來。
這個人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替她想到了。
……
散學以後,孩子們揹著書袋嬉笑著跑出了院子。
白芷抱著賬冊去了藥房,木槿則帶著幾個夥計清點今日新送來的藥材。
偌大的院子,一下安靜了不少。
俞嫣兒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
姜予澤走到她身邊。
“累了?”
“嗯。”
俞嫣兒老老實實點頭。
“今天來了三個風寒、兩個跌傷,還檢查了十幾個孩子的功課。”
“腦袋都快轉不過來了。”
姜予澤笑了笑。
“那俞先生今日辛苦了。”
俞嫣兒偏頭看著他,忽然彎起眼睛。
“姜將軍,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姜予澤面不改色。
“我一直都很客氣。”
“騙人。”
俞嫣兒輕輕哼了一聲。
“昨天是誰說我寫的藥案,字跟狗爬一樣?”
姜予澤摸了摸鼻子。
“我說的是實話。”
“姜予澤!”
俞嫣兒抬手便要打他。
姜予澤早有準備,笑著往後一退。
“追上我再說。”
“你站住!”
少女提著裙襬追了出去。
少年一邊笑,一邊故意放慢腳步。
夕陽灑滿整個院子,一追一逃的兩道身影,從藥房繞到迴廊,又從迴廊繞回院中。
笑聲灑了一路。
蕭策抱著手臂站在廊下,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幕。
福生忍不住感嘆。
“世子爺。”
“姜二公子和俞姑娘,天天都這樣?”
蕭策點了點頭。
“嗯。”
來喜也笑著搖頭。
“真熱鬧。”
蕭策望著不遠處笑得眉眼彎彎的兩人,唇角也不由輕輕揚了揚。
這樣……挺好的。
......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
院裡的石榴漸漸染上了紅,樹梢上的知了叫得愈發響亮。
轉眼,便入了八月。
這一日青衿塾難得歇了一日課,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宮裡有喜。
三公主謝嘉欣——出閣了。
這一日的京城,處處張燈結綵,十里紅妝,自宮門一路鋪至駙馬府。
街道兩旁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人都在稱讚陛下疼愛這位三公主。
一抬抬嫁妝綿延不絕,幾乎望不到盡頭。
姜青禾、謝雲昭和林瓊玉一早便進了宮。
欣華殿內,宮女們來來往往,忙得腳不沾地。
謝嘉欣端坐在妝臺前,一身鳳冠霞帔,明豔得叫人移不開眼,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厲害。
一瞧見姜青禾進來,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青禾……”聲音剛出口,眼眶便又紅了一圈。
姜青禾走到她身旁,輕輕替她扶正鳳冠,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
“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
“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哭?”
謝嘉欣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那怎麼一樣?”
“以後我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
“想再像以前那樣,三天兩頭跑去找你,只怕都沒那麼方便了。”
姜青禾望著眼前陪伴自己一同長大的好友,眸光也柔和了下來。
她輕輕握住謝嘉欣的手,溫聲道:
“那便做全京城最幸福的新娘。”
“以後若是想我了,我去看你。”
“你若想來,姜府和青衿塾也都永遠歡迎你。”
謝嘉欣怔了怔,眼底忽然漫上一層笑意。
“好。”
她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彎起眼睛。
“不過……”
她故意朝殿外瞥了一眼,壓低聲音笑道:“我應該也不需要等太久。”
姜青禾一怔。
“什麼?”
謝嘉欣眨了眨眼,一臉促狹。
“未來的靖北王世子妃呀。”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等你嫁過來以後,可得跟著策兒喊我一聲表姐。”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姜青禾的手,笑意越發濃了幾分。
“所以啊——可別讓我等太久。”
......
轉眼,盛夏已過。
京城的蟬鳴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陣陣涼爽的秋風。
青衿塾,也迎來了開塾以來的第一場秋考。
有人捧著寫滿字的宣紙,高興得滿院子跑;有人因為藥名背錯,被白芷追著重新默寫;幾個年紀稍長的學生,已經能夠在幾位太醫的指導下,獨自替百姓處理一些簡單的外傷。
周太醫瞧著這一幕,捋著鬍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不錯。”
“照這樣下去,再過幾年,便能獨當一面了。”
日子,便在這樣的忙碌與充實中,一天天向前。
轉眼,便入了十月。
秋意漸濃。
院裡的銀杏悄然染上一層金黃,微風拂過,金燦燦的葉子簌簌飄落,鋪滿了青石小徑。
這一日,姜予澤難得沒有去青衿塾。
軍營散值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策馬趕往青衿塾,而是調轉馬頭,徑直回了姜府。
……
林瓊玉正陪著柳婉容坐在院中。
婆媳二人挑著剛送來的細軟料子,準備給未出世的小傢伙做幾件過冬的小衣裳。姜逸舟則蹲在一旁,抱著一團線球,自顧自玩得不亦樂乎。
聽見腳步聲,林瓊玉頭也沒抬,便笑著道:
“今日回來得倒早。”
姜予澤站在院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接話,只是輕輕喚了一聲。
“娘。”
林瓊玉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見兒子站得筆直,神色難得認真,不由挑了挑眉。
“怎麼了?”
姜予澤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心裡打了無數遍腹稿,終於緩緩開口:
“娘,您之前不是一直催我成親嗎?”
林瓊玉眼睛頓時亮了。
“怎麼?”
“終於想通了?”
姜予澤點了點頭。
“嗯。”
“兒子想娶一個人。”
林瓊玉放下手裡的布料,嘴角已經忍不住揚了起來。
“是哪家的姑娘?”
姜予澤沉默了一瞬。
提起那個名字時,眉眼卻不自覺柔和下來,唇角也緩緩揚起一抹笑意。
“俞家。”
“俞嫣兒。”
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林瓊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自己的兒子。
望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人,如今提起心上人的名字,眼裡竟盡是藏不住的歡喜。
她忽然笑了。
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熱。
“總算……”
“開竅了。”
姜予澤微微一愣。
“娘?”
林瓊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真當你娘什麼都不知道?”
“自打你日日往青衿塾跑,我便猜得七七八八了。”
“不過一直等著。”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親口告訴我。”
說著,她緩緩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替他輕輕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
眼底,滿是欣慰與慈愛。
“予澤。”
“既然認定了,就好好待人家。”
“別辜負了那姑娘,也別辜負自己的這份心意。”
姜予澤望著母親,鄭重地點了點頭。
“娘放心。”
“這一輩子。”
“兒子都不會。”
林瓊玉滿意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
“這件事,就交給娘。”
“待我與你父親商議妥當,再備好聘禮。”
她望著自己的兒子,笑意愈發溫柔。
“孃親自去俞家。”
“替我兒子提親。”
姜予澤怔怔站在原地,望著母親臉上的笑意,胸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從這一刻起,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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