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婚期定下以後，姜予澤便像變了個人似的，短短几日，整個靖北軍營都快被他念出了繭子。

“霍景川，明年三月記得來喝喜酒。”

“趙將軍，到時候可別忘了備份厚禮。”

“霍將軍，喜帖我親自給您送。”

“崔將軍，到時候多喝兩杯。”

不過幾日，整個軍營，上到將軍下到普通士兵，都知道姜二公子來年三月要成親了。

霍景川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姜二，你這話我一天能聽八遍。”

“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了。”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那說明你記住了。”

霍景川：“……”

他默默鬆開手。

行。

沒救了。

……

每日散值以後，姜予澤照例與蕭策一道去青衿塾，可一路上，那張嘴就沒停過。

“阿策。”

“昨日我陪嫣兒挑了兩匹料子，我覺得那匹紅底金紋最好看，嫣兒也喜歡。”

蕭策：“……”

沒走幾步。

“我娘昨日已經開始擬婚宴選單了，說一定得辦得熱熱鬧鬧。”

蕭策：“……”

又走了一段。

“對了，我昨日去俞府送了兩本醫書，嫣兒可高興了。”

蕭策默默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姜予澤卻仍興致勃勃。

“還有還有，昨日我陪嫣兒試了——”

“姜二。”

蕭策終於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今日第六遍了。”

姜予澤眨了眨眼。

“有嗎？我怎麼沒發現？”

說完，又揹著手，哼著小曲繼續往前走。

那副春風得意的模樣，看得人牙癢癢。

蕭策站在原地，默默磨了磨後槽牙。

……

到了青衿塾，姜予澤更是毫不收斂。

一會兒拉著俞嫣兒商量婚宴，一會兒又問聘禮還缺些什麼。

連院子裡幾個孩子，都知道他們的姜哥哥明年三月要娶俞先生了。

“俞先生，以後是不是要叫您姜夫人啦？”

一句話逗得幾個孩子哈哈大笑，俞嫣兒羞得滿臉通紅，抬手便輕輕拍了姜予澤一下。

“都怪你。”

姜予澤笑得見牙不見眼。

“怪我怪我，回頭我請他們吃糖。”

站在一旁的蕭策默默看著這一幕，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什麼婚期。

什麼聘禮。

什麼媳婦。

一句比一句刺耳。

偏偏姐姐還站在一旁笑著看熱鬧，時不時還替他們出出主意。

小狼崽抿了抿唇，忽然覺得……一點都不好玩。

……

這樣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好幾日。

直到今日回到靖北王府，蕭策連聽雪軒都沒回，轉身便去了主院。

謝雲昭正陪著蕭正曄下棋，瞧見兒子一臉鬱悶地走進來，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這是怎麼了？誰惹我們策兒了？”

蕭策站在兩人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一本正經地開口。

“母妃，我什麼時候才能去姜府提親？”

“噗——”

蕭正曄剛喝進口的茶，險些一口噴了出來。

謝雲昭也是一怔，隨即笑得肩膀都輕輕顫了起來。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蕭策抿著唇，一臉認真。

“姜二已經顯擺好幾天了。”

“他說聘禮備好了。”

“婚期定了。”

“以後也是有媳婦的人了。”

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悶悶補了一句：“我沒有。”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所以……你羨慕了？”

蕭策老老實實地點頭。

“嗯，很羨慕。”

他望著自家母妃，神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母妃，姐姐什麼時候才能嫁給我？”

謝雲昭眼底笑意愈發濃了。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急什麼？你今年才十四。”

“總不能現在就去姜府提親。”

蕭策眼裡的光瞬間暗了幾分。

“那要等多久？”

蕭正曄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最快，也得等明年。”

蕭策眼睛頓時亮了。

“明年？”

蕭正曄點了點頭。

“明年你十五，禾兒十八。”

“若到那時她也願意，父王和母妃便親自替你去姜府提親。”

話音落下，蕭策整個人都愣住了。

片刻後，那雙鳳眸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像是落進了漫天星光。

“真的？”

蕭正曄輕輕揚眉。

“本王何時騙過你？”

少年唇角終於再也壓不住，高高揚了起來。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等，等明年。”

謝雲昭望著兒子那副藏不住歡喜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這傻孩子，不過是一句＂明年＂竟已高興成了這副模樣。

......

轉眼，便到了永康二十三年，三月。

春風吹過京城，吹開了滿城桃李，也吹來了姜府的大喜日子。

一連數日，姜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朱門高掛紅綢，簷下燈籠成雙，就連往日最沉穩的福伯，腳步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凌風苑。

姜青禾正替自家二哥整理大婚要穿的喜服。

大紅喜袍襯得姜予澤愈發意氣風發，他低頭打量著自己，嘴角怎麼也壓不下來。

“怎麼樣？”

“好看嗎？”

姜青禾笑著替他撫平衣襟上的最後一絲褶皺，認真端詳了一番，彎起眉眼。

“好看。”

“今日的二哥，是京城最好看的新郎官。”

姜予澤頓時樂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鏡子都快讓你照出花來了。”

姜予桓掀簾走了進來，瞧著弟弟那副春風得意的模樣，忍不住失笑。

“再照下去，吉時都該誤了。”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整理著袖口。

“你懂什麼？”

“今日可是我成親，自然得精神些。”

姜予桓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臺。

“精神沒瞧出來，得意倒是寫了一臉。”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姜予澤也不惱，只咧著嘴笑，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喜氣。

……

俞府。

俞嫣兒一身鳳冠霞帔，靜靜坐在妝臺前。

木梳輕輕滑過如瀑青絲，銅鏡中的姑娘眉目如畫，嬌豔得勝過滿園春色。

俞夫人站在身後，替她細細整理著嫁衣，眼眶卻漸漸紅了。

“孃的嫣兒……”

“今日便要出嫁了。”

俞嫣兒回過頭，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帶著笑意。

“娘....女兒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來了。”

一句話，倒把俞夫人逗笑了。

站在門邊的俞少桉望著妹妹，眼底滿是不捨，最終卻只是笑著說了一句：

“往後若姜將軍敢欺負你，哥哥替你揍他。”

紅蓋頭下，俞嫣兒唇角輕輕揚起。

“他不敢。”

……

吉時將至。

迎親的鑼鼓聲由遠及近，整條長街頓時熱鬧起來。

姜予澤騎著高頭駿馬，一身大紅喜袍，胸前繫著紅綢花，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笑意。

街邊百姓紛紛駐足。

“姜二公子今日可真精神！”

“那是自然。”

“聽說這門親事，還是他自己求來的。”

“哈哈哈，難怪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姜府門前 ，蕭策抱著手臂站在謝雲昭身旁，望著迎親隊伍漸漸遠去。

滿街紅綢翻飛，鑼鼓喧天。

少年看了許久，忽然輕聲開口。

“母妃。”

“去年父王說，最快今年，我就能去姜府提親了。”

謝雲昭側眸看了兒子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是啊。”

蕭策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那是不是……輪到我了？”

謝雲昭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輪是輪到了。”

蕭策嘴角剛剛揚起。

下一刻，謝雲昭便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蕭策微微一愣。

“嗯？”

謝雲昭笑吟吟地望著他。

“去年你父王答應的是——王府這邊沒意見。”

“可姜家那邊……”

她故意頓了頓，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答應了嗎？”

蕭策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傻孩子。”

“那可是你姜伯父和姜伯母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寶貝閨女。”

“你一句‘我想娶’，他們就捨得把人嫁給你？”

蕭策沉默了。

好像……確實沒那麼容易。

謝雲昭見他一臉認真思索的模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啊，你來問母妃沒用。”

“母妃這一關，你早就過了。”

“真正難過的……”

她抬了抬下巴，朝姜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是未來岳父岳母那一關。”

蕭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過了片刻，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我會努力。”

“總有一天，我會讓姜伯父、姜伯母心甘情願，把姐姐交給我。”

謝雲昭望著兒子那雙堅定的眼睛，眸底笑意愈發溫柔。

她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