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探探口風
幾日後。
宮中傳來口諭,太后宣姜夫人林瓊玉入宮覲見。
……
慈寧宮內。
高太后正坐在暖閣裡翻看佛經,謝雲昭則坐在一旁,慢悠悠剝著橘子。
聽見宮人通傳,謝雲昭笑著起身迎了兩步。
“瓊玉姐姐來了。”
林瓊玉笑著福身行禮。
“臣婦給太后請安,給長公主請安。”
高太后笑著擺了擺手。
“快坐。”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
宮女很快奉上熱茶,又端來幾樣剛做好的茶點。
三人圍坐一處,先是說起了近來的家常。
從姜逸舟牙牙學語,說到青衿塾裡的孩子,又從青衿塾說到姜予澤與俞嫣兒的新婚燕爾。
謝雲昭笑著打趣。
“予澤那孩子,如今怕是日日都樂得合不攏嘴。”
林瓊玉聞言,也忍不住笑了。
“可不是。”
“以前一散值就往青衿塾跑,如今一散值,恨不得立刻飛回府裡。”
一句話惹得暖閣裡又是一陣笑聲。
高太后笑著抿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緩緩開口。
“說起來,予澤都已經成親了。”
“禾兒這個做妹妹的,可有什麼打算?”
林瓊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眸,不著痕跡地看了高太后一眼,又望向一旁笑而不語的謝雲昭。
心裡隱隱猜到了幾分。
今日這一趟……怕是不只是閒話家常。
她放下茶盞,溫聲笑道:
“臣婦與老爺倒是不急。”
“左右不過一句話。”
“全憑囡囡自己的心意。”
高太后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哦?你們捨得?”
林瓊玉笑意溫柔。
“女兒總歸是要出嫁的。”
“臣婦與老爺雖捨不得,卻更捨不得委屈她。”
“她若喜歡,姜家便歡歡喜喜替她準備嫁妝,風風光光送她出閣。”
“她若不喜歡……”
“臣婦便養她一輩子。”
謝雲昭靜靜聽著,眸底笑意愈發溫柔。
難怪禾兒會長成如今這般明媚通透的性子。
高太后輕輕點了點頭,也不再繞彎子。
“既如此。”
“若那個人……是哀家的策兒呢?”
暖閣裡忽然靜了一瞬。
林瓊玉卻沒有半分意外,反倒輕輕笑了起來。
“太后娘娘,可是世子爺坐不住了?”
一句話,謝雲昭剛送到嘴邊的茶險些嗆出來,高太后也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瓊玉失笑。
“如今京城誰不知道。”
“世子爺天天往青衿塾跑,十句話裡有八句都離不開成親。”
“臣婦若還瞧不出來,那可真是遲鈍了。”
謝雲昭扶著額,笑得直搖頭。
“本宮就知道,那孩子藏不住一點心思。”
高太后也是又好氣又好笑。
“哀家這些日子,耳朵都快讓他念出繭子了。”
“今日實在被纏得沒法子,這才想著,替他來探探你們姜家的口風。”
林瓊玉望著面前兩人,笑意漸漸柔和下來。
“臣婦與老爺,從未覺得世子爺不好。”
“這些年,他待囡囡如何,姜家上下都看在眼裡。”
“只是……”
她輕輕頓了頓。
“婚姻大事,到底還是想先問問囡囡。”
“她若願意,姜家沒有意見。”
“她若還想再陪陪臣婦與老爺……”
“那便再等等。”
高太后與謝雲昭相視一笑,兩人眼底都多了一抹安心。
高太后笑著握住林瓊玉的手,輕輕拍了拍。
“有你這句話,哀家便放心了。”
“至於策兒……”
老人家說到這裡,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還是先讓他繼續急著吧。”
一句話,暖閣裡又是一陣笑聲。
……
而此時此刻的靖北王府。
某隻小狼崽正抱著腿坐在聽雪軒裡。
一會兒站起來走兩圈,一會兒又坐回去。
時不時還要朝院門外望上一眼。
“福生,皇祖母今日是不是召姜伯母進宮了?”
“回爺的話,是。”
“那怎麼還沒訊息?”
福生望了望天色,哭笑不得。
“爺....太后娘娘總不能剛說完話,就讓人快馬加鞭回來告訴您吧?”
蕭策輕輕嘆了口氣:“也是。”
嘴上這麼說,可不過片刻,他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福生,你說……”
“姜伯母會不會喜歡我?”
福生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爺,您還是先坐下吧。”
“不然奴才瞧著您來來回回地走,都快替您急暈了。”
......
夜色漸濃。
姜府各處已陸續點起燈火。
林瓊玉從宮裡回來後,並沒有急著提起此事。
直到用過晚膳,處理完府中的瑣事,她才提著廚房新做的一盒綠豆糕,緩步朝棲禾院走去。
棲禾院內,姜青禾正坐在窗邊翻看醫書,聽見腳步聲,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娘。”
林瓊玉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坐吧。”
“廚房今日新做了綠豆糕,娘想著你愛吃,便給你送些過來。”
姜青禾笑著接過食盒。
“不過是一盒點心,哪裡還要勞煩孃親自跑這一趟。”
“順路來瞧瞧你。”
母女二人相對而坐。
一個沏茶,一個擺著點心。
屋裡茶香嫋嫋,靜謐而溫馨。
林瓊玉也不著急開口,只笑著問起青衿塾近來的情況,又問了幾個孩子的功課,最後還關心起柳婉容腹中的孩子。
姜青禾一一答著,眉眼間始終帶著淺淺笑意。
直到半盞茶見了底。
林瓊玉才緩緩放下茶盞,抬眸望向女兒。
“今日,太后召娘進宮了。”
姜青禾動作微微一頓。
“太后?”
林瓊玉點了點頭。
“長公主也在。”
姜青禾眨了眨眼,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
果然下一刻,林瓊玉便笑著開了口。
“世子託太后,來探姜家的口風了。”
一句話落下,姜青禾執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白皙的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層緋紅。
林瓊玉望著女兒這副模樣,不由笑了。
“看來娘倒是不用多問了。”
“囡囡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姜青禾輕輕抿了抿唇,小聲喚了一句。
“娘……”
林瓊玉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的手,眼神一如既往地溫柔。
“囡囡。”
“今日在慈寧宮,娘已經同太后說了。”
“你的婚事,姜家不會替你做主。”
“娘和你爹,只想問問你的心意。”
她望著自己的女兒,聲音輕柔得像春夜裡的晚風。
“若那個人是世子。”
“你……願意嫁給他嗎?”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窗外蟲鳴輕輕,燭火微微搖曳。
姜青禾低著頭,望著杯中輕輕盪開的茶水,久久沒有說話。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幕幕往昔。
是那個初到京城,跌跌撞撞追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姐姐”的小糰子。
是那個為了博她一笑,翻牆、送禮、撒嬌耍賴,無所不用其極的小狼崽。
也是那個為了讓她消氣,把自己折騰得發起高熱,燒得迷迷煳煳,卻還死死攥著她衣袖,生怕她再也不理自己的少年。
還有這些年來,她每一次回頭,那個少年好像始終都站在那裡。
眼裡只有她。
想著想著。
姜青禾眼底,不知何時已漾開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林瓊玉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坐在一旁,耐心等著女兒的答案。
許久,姜青禾緩緩抬起頭,迎上母親溫柔含笑的目光。
她沒有說太多,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白皙的小臉,也一點一點染上了紅暈。
“嗯。”
一個字,卻已勝過千言萬語。
林瓊玉眼裡的笑意徹底化開,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發頂,眼眶也微微溼潤了幾分。
“好,既然這是你的心意。”
“那往後的事,便交給爹和娘。”
姜青禾輕輕靠進母親懷裡,像小時候那樣,依戀地蹭了蹭她的肩。
“謝謝娘。”
林瓊玉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抬眸望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看來。
靖北王府那隻守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的小狼崽。
終究還是等到了他的月亮。
......
從棲禾院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院外月色如水,銀輝靜靜灑滿青石小徑。
林瓊玉緩步朝主院走去,來時心裡還裝著幾分猶豫,如今卻像落下了一塊大石,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主院內,姜敬謙正坐在書案前批閱公文。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眸望向妻子,唇邊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問了?”
林瓊玉笑著點了點頭,在他身旁坐下。
“問了。”
姜敬謙瞧著她眉眼間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心裡便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笑著問了一句:
“囡囡怎麼說?”
林瓊玉端起茶盞,故意賣了個關子。
“老爺不妨猜猜。”
姜敬謙輕笑一聲。
“夫人這一路回來,笑意就沒淡過。”
“想來……是點頭了。”
林瓊玉終於笑出了聲,輕輕點了點頭。
“嗯....點頭了。”
話音落下,姜敬謙也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悵然。
他緩緩望向窗外那輪明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聲。
“終究……還是長大了。”
林瓊玉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溫聲笑道:
“老爺捨不得?”
“自然捨不得。”
姜敬謙笑著搖了搖頭。
“那可是咱們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寶貝。”
“真到了要出嫁的時候,又怎麼捨得。”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眼裡的笑意卻愈發溫和。
“不過……”
“若那個人是世子,我倒是放心。”
這些年,那個孩子如何待囡囡,他們夫妻二人都看在眼裡。
從五歲到十五歲,整整十年。
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一個人,那份赤誠,從未有過半分改變。
有這樣的人守著囡囡。
姜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林瓊玉望著丈夫,笑著說道:
“既如此。”
“明日我便去一趟靖北王府,也好同昭兒通個氣。”
姜敬謙點了點頭。
“去吧。”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有王府那隻小狼崽。”
“怕是這些日子,早就等得坐不住了。”
林瓊玉聞言,也不禁失笑。
“可不是。”
“今日太后還說,那孩子日日惦記著這件事,纏得她老人家都沒法子了。”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窗外月華如練。
這一夜,姜府與靖北王府依舊只隔著一堵院牆。
只是這一次,那堵牆不再是相鄰兩府的界限,而是兩個家,即將結成一家人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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