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少年志
年節過後。
京城依舊殘雪未消。
天色尚未大亮,京郊靖北軍大營外,便已傳來陣陣操練之聲。
長槍破空。
戰馬嘶鳴。
數千將士操練有序,喊殺聲直衝雲霄。
這裡,沒有京城的繁華。
有的,只是鐵血與軍魂。
京城仍覆著一層薄雪。
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姜府便已有了動靜。
前院。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早已備好,正安靜地立於府門前,不時輕輕踏著馬蹄,鼻間唿出一團團白霧。
姜予澤一身墨青色勁裝,從院內大步走來。
少年腰佩長刀,揹負長槍,雖不過十一歲,可眉宇之間,已隱隱有了幾分少年英氣。
這時,姜敬謙與林瓊玉從正廳走了出來。
姜敬謙一身常服。
比平日少了幾分嚴肅。
他望著兒子,沒有長篇大論,只淡淡說了一句:
"盡力便好。"
姜予澤鄭重點頭。
"兒子明白。"
林瓊玉替他理了理衣領,溫聲叮囑:
"到了軍營,萬事聽王爺與霍將軍安排。"
"莫要逞強。"
姜予澤笑著應下。
"娘放心。"
說罷。
他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
朝家人抱了抱拳。
"兒子去了。"
話音落下。
韁繩一揚。
駿馬踏著晨光,朝京郊飛馳而去。
靖北軍大營。
還未靠近。
震耳欲聾的操練聲便已迎面而來。
數千將士列陣操練,動作整齊劃一。
一面繡著"靖"字的大旗迎風獵獵。
姜予澤勒住韁繩。
望著眼前這座軍營。
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這裡。
便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營門外,兩名守軍攔住去路。
"來者何人?"
姜予澤翻身下馬,抱拳道:
"在下姜予澤。"
"奉靖北王之命,前來考核。"
守軍聞言,點了點頭。
"進去吧。"
"王爺已經在等你了。"
校場之上。
霍振山正帶著將士操練。
看見姜予澤,頓時哈哈一笑。
"臭小子。"
"來得倒早。"
姜予澤連忙抱拳。
"霍將軍。"
霍振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笑著點頭。
"不錯。"
"沒被嚇跑。"
說完,大手一揮。
"跟我來。"
一路穿過校場。
不少將士都忍不住側目。
他們都聽說了。
今日。
王爺要親自考校一個十一歲的少年。
很快。
兩人來到另一處演武場。
一道高大的身影負手而立。
玄色勁裝。
身姿如松。
只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靖北王。
而距離靖北王不遠處。
一個五歲的孩子抱著一柄木槍,安安靜靜站在那裡。
今日並非休沐。
蕭策照例跟著父王來軍營習武。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那個走進演武場的少年。
他認得姜予澤。
也記得這個人。
那日。
在王府裡。
這個少年說過。
他想去北境。
所以。
當父王決定親自考校他時,蕭策便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一雙漆黑的眸子,比平日亮了幾分。
卻依舊一言不發。
靖北王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姜予澤身上。
只是緩緩走向兵器架。
伸手。
取下一杆長槍。
槍鋒斜指地面。
發出一聲輕鳴。
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蕭正曄抬眸。
聲音依舊平靜。
"拿槍。"
兩個字落下。
姜予澤沒有半分遲疑,快步走到兵器架前,雙手取下一杆長槍。
槍身入手,比平日練武所用沉了不少。
他握緊槍桿,緩緩走回場中。
抱拳。
"請王爺賜教。"
蕭正曄沒有回應。
只是抬起手中長槍。
槍尖微抬。
"出手。"
姜予澤深吸一口氣。
腳下一踏。
長槍破風而出!
少年這一槍,沒有半分保留。
槍勢凌厲,直取蕭正曄胸前。
霍振山站在場邊,雙臂抱胸,微微點了點頭。
"槍夠穩。"
"膽子也夠。"
下一瞬。
"鐺——"
一聲金鐵交鳴。
蕭正曄甚至沒有挪動腳步。
隻手腕輕輕一壓。
姜予澤只覺得一股巨力順著槍桿傳來,整條手臂瞬間一麻。
第一槍。
便被輕易化解。
還未來得及變招。
第二槍已經到了。
槍鋒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
姜予澤瞳孔驟縮,本能橫槍格擋。
"砰!"
整個人連退三步。
虎口震得發麻。
霍振山笑了。
"王爺開始認真了。"
旁邊幾個副將也跟著笑。
"第一招就這樣。"
"這小子今天有苦頭吃了。"
演武場另一側。
蕭策依舊抱著木槍,安靜地站著。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場中。
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因為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
父王教人,從不會留情。
校場之上。
第三槍。
第四槍。
第五槍。
姜予澤額頭已經滲出汗珠。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雙臂發麻。
他終於明白。
為什麼霍振山曾說過。
真正面對靖北王時,才知道什麼叫做北境戰神。
眼前這個男人。
彷彿永遠不會露出破綻。
他的槍。
像山。
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可姜予澤沒有退。
一次也沒有。
到了第九槍。
雙臂幾乎失去知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倒下的時候。
少年忽然怒喝一聲。
雙手重新握緊槍桿。
竟主動迎了上去!
"鐺——"
槍桿應聲脫手。
在半空旋轉數圈。
重重插進地面。
整個演武場。
安靜得落針可聞。
姜予澤半跪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雙手不停發抖。
蕭正曄緩緩收槍。
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這個少年身上。
片刻後。
他開口了。
“霍振山。”
“末將在。”
“從今日起,他便是靖北軍的人了。”
霍振山咧嘴一笑。
“是!”
姜予澤愣在原地,半晌都沒回過神。
直到霍振山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臭小子,還愣著做什麼?”
“還不快謝王爺!”
姜予澤這才勐地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晚輩……謝王爺!”
靖北王只是淡淡頷首。
“既入靖北軍,便忘了你是誰家的公子。”
“這裡只有將士,沒有少爺。”
他抬起長槍,緩緩指向身後的數千將士。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演武場。
"這裡只有軍令。"
"這裡只有上級與下級。"
"這裡只有——"
"靖北軍。"
“是!”
姜予澤答得響亮。
"若有一日,你仗著家世,在軍中橫行。"
"本王親自逐你出營。"
"若有一日,你違抗軍令。"
"本王照斬不誤。"
姜予澤神色一凜。
沒有半分猶豫。
單膝跪地。
抱拳高聲道:
"屬下領命!"
蕭正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讚許。
他轉頭看向霍振山。
"從今日起。"
"他歸你。"
霍振山頓時樂了。
"是!"
說著便大步走過去,一把拍在姜予澤肩上。
力道大得險些把剛打完一場的姜予澤拍趴下。
"哈哈哈哈!"
"臭小子。"
"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不過……"
霍振山咧嘴一笑。
"你可別高興得太早。"
"進了靖北軍。"
"苦日子才剛開始。"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原本肅穆的氣氛,也緩和了幾分。
離開軍營時,已近黃昏。
夕陽將整座京郊染成一片金紅。
姜予澤牽著馬,緩緩走出營門。
他沒有立刻翻身上馬。
而是回頭,望了一眼那面迎風招展的"靖"字軍旗。
少年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從今天起。
他終於也是靖北軍了。
姜府。
前院。
林瓊玉坐在廳中,手裡的茶已經換了兩回。
眼睛卻總忍不住往門外望。
姜予桓放下書卷,笑著寬慰母親。
"娘。"
"若是王爺當真不滿意,早該回來了。"
"既然現在還沒回來,反倒說明事情順利。"
林瓊玉想了想,也覺得有理。
可還是放心不下。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
門房高興地喊了一聲。
"二少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
姜青禾第一個站起身。
提著裙襬便朝外跑去。
"二哥!"
林瓊玉連忙在後頭喊:
"慢些跑!"
可哪裡還來得及。
小姑娘已經一陣風似地跑出了正廳。
院子裡。
姜予澤剛翻身下馬。
還未來得及站穩,一道淺緋色的小身影便已經跑到了跟前。
"二哥!"
姜青禾上下打量著他。
這一看,眼眶頓時紅了。
少年身上的勁裝沾滿塵土。
衣袖破了一道口子。
虎口磨出了血。
嘴角也帶著一塊淡淡的淤青。
一看便知道,今日沒少吃苦。
姜青禾鼻子一酸。
"疼不疼?"
姜予澤咧嘴一笑。
這一笑,又扯到了嘴角。
疼得他"嘶"了一聲。
卻還是故作輕鬆。
"一點都不疼。"
"王爺下手……"
話到嘴邊。
他又默默嚥了回去。
嗯。
還是挺狠的。
這時。
姜敬謙與林瓊玉、姜予桓也已經走了出來。
姜敬謙目光掃過兒子身上的傷,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過了?"
姜予澤站直身子。
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今日任何時候都燦爛。
他朝父親鄭重抱拳。
聲音裡,是藏也藏不住的驕傲。
"父親。"
"兒子過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
林瓊玉眼眶一下便紅了。
姜青禾也跟著笑了。
姜予桓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弟弟肩膀。
"不錯。"
"沒給姜家丟人。"
姜敬謙靜靜望著這個次子。
沉默良久。
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只說了兩個字。
"很好。"
這是這麼多年來。
姜予澤第一次。
從父親口中,聽見這一句"很好"。
林瓊玉再也忍不住,上前輕輕拍了丈夫一下。
"好了。"
"孩子一身都是傷。"
"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快讓廚房把熱水備好。"
"再去請大夫。"
院子裡頓時忙成一團。
姜青禾扶著二哥往裡走。
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二哥。"
"王爺真的那麼厲害嗎?"
姜予澤愣了一下。
腦海裡,再次浮現演武場上的那十槍。
半晌。
他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青禾。"
"今日二哥才知道。"
"為什麼整個北境,都叫他戰神。"
"父親說得對。"
"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
"而二哥……"
他抬起頭。
望向北方。
眼裡的光,卻比出門時更加堅定。
"總有一天。"
"我要站在王爺身邊。"
"一起守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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