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阿寧
暮色四合。
姜府花廳內,早已擺滿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今日難得一家人都在。
姜敬謙散值回來得早,林瓊玉親自下廚添了兩道菜。
柳婉容如今已有身孕,姜逸舟便乖乖坐在她身旁,一雙烏熘熘的大眼睛早已盯上了桌上的糖醋小排。
至於俞嫣兒。
嫁進姜府已有些日子,如今早已沒了初來時的拘謹,與一家人相處得極為自然。
飯菜剛擺齊。
姜予澤便十分自然地舀了一碗雞湯,輕輕放到俞嫣兒面前。
“先放著,等涼一點再喝。”
俞嫣兒剛伸出手,便察覺滿桌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耳根微熱,小聲道:“我自己來就好。”
“知道。”
姜予澤頭也沒抬,又順手夾了一塊魚肉,仔仔細細挑淨魚刺,放進她碗裡。
“我樂意。”
俞嫣兒:“……”
林瓊玉瞧著這一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總算知道照顧人了。”
姜敬謙端起酒盞,慢悠悠接了一句。
“夫人還記不記得?”
“這小子十一歲那年,你讓他替你盛碗湯。”
林瓊玉哪裡會忘,當即笑出了聲。
“怎麼不記得。”
“我不過讓他盛碗湯,他站在那兒愣了半天,還一本正經問我——”
她故意學著兒子小時候的語氣。
“娘,盛滿還是半碗?”
一句話,滿桌人頓時笑出了聲。
姜予澤哭笑不得。
“爹,娘。”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還翻我舊賬?”
姜敬謙笑得一臉淡定。
“好不容易娶了媳婦。”
“總得讓嫣兒知道知道,你以前有多笨。”
俞嫣兒抿著唇,肩膀輕輕發顫,努力忍著笑。
姜予澤無奈扶額。
“夫人你可別信,他們這是汙衊。”
俞嫣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嗯。我信爹孃。”
姜予澤:“……”
這媳婦,怎麼胳膊肘拐得這麼快?
……
一旁。
姜逸舟眼巴巴望著俞嫣兒面前那碗雞湯,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小碗。
小嘴一點一點鼓了起來。
“二叔。”
姜予澤低頭。
“怎麼了?”
小傢伙一本正經地控訴。
“偏心。”
眾人都是一愣。
“嗯?”
姜逸舟奶聲奶氣地指了指俞嫣兒。
“二叔跟二嬸說。”
“慢點喝,小心燙。”
說完,又拍了拍自己的小碗。
“舟兒沒有。”
“哈哈哈哈——”
滿桌人頓時笑翻。
姜予澤連忙把小傢伙抱到懷裡,低頭吹了吹他的湯。
“來來來,二叔也給你吹。”
誰知姜逸舟卻一本正經搖了搖頭。
“晚啦,二嬸已經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就連一向穩重的姜予桓,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
飯吃到一半,話題不知怎的便落到了靖北王府。
林瓊玉放下筷子,笑著開口。
“今日聽說,靖北王府這幾日把庫房都開啟了。”
柳婉容笑著點頭。
“我今日回孃家也聽我娘說了。”
“聽說靖北王府的聘禮單都改四五回了。”
姜敬謙也笑著接過話。
“下朝的時候,連戶部尚書都把我攔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對方的語氣。
“姜大人,您這是給靖北王府下了什麼迷魂藥?”
“怎麼連庫房都快搬空了?”
一句話眾人又笑了起來。
姜青禾哭笑不得。
“爹……”
林瓊玉笑著搖了搖頭。
“人家倒沒說錯。”
“今日昭兒還同我說王爺不讓封禮單。”
“說是想到什麼,再添什麼。”
柳婉容抿唇笑道:“看來,王府是真怕委屈了咱們禾禾。”
姜青禾耳尖微微泛紅。
“哪有這麼誇張……”
“誇張?”
姜予澤頓時來了精神。
“禾禾,你是不知道。”
“今日我路過王府,忠伯瞧見我,差點沒拉著我哭。”
眾人頓時來了興致。
“怎麼了?”
姜予澤學著忠伯一臉發愁的模樣。
“二公子,您快進去勸勸世子爺吧。”
“老奴實在勸不住了。”
花廳裡又是一陣笑。
“後來呢?”
“後來我進去一瞧。”
姜予澤笑得肩膀直抖。
“阿策正抱著一大箱藥材,死活不肯讓忠伯搬回庫房。”
姜青禾一愣。
“藥材?”
“可不是。”
“百年人參、雪蓮、靈芝……整整一大箱。”
“忠伯急得直跺腳,說那都是王爺這些年費盡心思收來的。”
“結果阿策來了一句——”
姜予澤故意賣了個關子。
眾人齊齊望向他。
他終於笑著說道:“父王還能再找,可是姐姐只有一個。”
花廳裡的笑聲頓時掀翻了屋頂,就連姜敬謙都笑得連連搖頭。
林瓊玉望著女兒通紅的小臉,笑著打趣。
“囡囡,以後進了王府,可記得替娘勸勸世子。”
姜青禾一愣。
“勸什麼?”
林瓊玉一本正經道:“給靖北王府留點家底。”
“哈哈哈哈哈哈——”
俞嫣兒託著下巴,笑吟吟望向姜青禾。
“寧安,要我說以後若世子惹你生氣,你也別罵他。”
姜青禾眨了眨眼。
“嗯?”
俞嫣兒一本正經道:
“直接去王府庫房搬兩箱回來,反正最後心疼的也不是你。”
姜予澤立刻笑著接話。
“哪還用得著搬?”
“你只要多看兩眼,阿策自己就能給你送過來。”
滿屋子的人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扶著額,耳尖紅得像染了胭脂,笑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
“二哥、二嫂……”
“怎麼連你們也一起欺負我了?”
花廳裡燈火融融。
一家人舉杯談笑,笑聲久久未散。
......
夜漸漸深了。
春夜微涼。
棲禾院內卻靜謐溫暖,廊下兩盞紗燈散著柔和的暖光,隔著竹簾映入屋中,將整間屋子都籠上一層淺淺的光暈。
姜青禾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她沐浴方歇,只穿了一襲碧色軟緞襦裙,烏黑長髮鬆鬆挽在身後,幾縷碎髮垂落耳畔,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花露香氣。
燈下。
她低垂著眉眼,正捏著細針,仔細縫製著一隻墨底描金的狼紋荷包。
前幾日在青衿塾,她無意間瞧見蕭策腰間那隻荷包邊角早已磨舊,針腳也鬆了,卻仍被他日日掛在最顯眼的地方,連換都捨不得換。
她嘴上雖未說什麼,心裡卻終究還是捨不得。
今日得了空,便翻出了壓箱底的綢緞,想著重新替他做一隻。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姜青禾執針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卻已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位靖北王世子,如今翻她棲禾院的院牆,當真是越來越輕車熟路了。
果然下一刻,窗欞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翻窗而入,動作利落得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少年一襲玄色錦袍,墨髮高束,肩頭還沾著幾分夜裡的涼意,可眉眼間卻盡是藏不住的歡喜。
“姐姐。”
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一落,人已經大步走到軟榻前。
還沒等姜青禾放下手裡的針線,蕭策便極為自然地擠到她身旁坐下。
軟榻微微一沉。
下一瞬他長臂一伸,便將姜青禾整個圈進了懷裡抱得嚴嚴實實,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小狼崽,怎麼也捨不得鬆手。
“阿策。”
姜青禾被他抱得身子微微一晃,手裡的荷包險些掉在地上,連忙將針線舉遠了些,嗔道:
“輕一些。”
“我手裡還拿著針呢,當心扎著你。”
蕭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
他低下頭,將整張臉都埋進她溫軟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屬於她的淡淡幽香,又忍不住輕輕蹭了蹭。
抱著她的手,也悄悄收緊了幾分。
直到心裡那股壓了一整天的歡喜,終於一點一點落到了實處。
他才低低舒了一口氣。
“姐姐……”
姜青禾無奈地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今日怎麼這麼黏人?”
蕭策沒有回答,目光卻落在了她手裡的荷包上,那雙鳳眸瞬間亮了起來。
“姐姐在做什麼?”
姜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沒有藏著,笑著將荷包遞到他面前。
“前幾日在青衿塾,瞧見你腰間那隻荷包磨破了邊。”
“想著左右今晚無事,便替你重新做一個。”
蕭策望著那隻還未完工的狼紋荷包,眼裡的光亮得驚人。
他喉間輕輕滾了滾,忍不住低下頭又將她抱緊了些,聲音裡是怎麼也壓不住的滿足。
“姐姐……你怎麼這麼好。”
他垂眸望著她指尖尚未收好的針線,又看看那隻繡了一半的狼紋荷包,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小時候,你給我做荷包。”
“如今長大了,你還是願意給我做。”
“我是不是……特別幸運?”
姜青禾聞言,不由失笑。
“不過是一隻荷包,哪裡值得你高興成這樣?”
“值得。”
蕭策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他輕輕握住她捏著荷包的那隻手,小心翼翼避開那枚細針,指腹緩緩摩挲著她柔軟的手背。
一雙鳳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只要是姐姐給我的。”
“哪怕是一根絲線,我都喜歡。”
“更何況……”
“這是姐姐親手做的,我一定天天帶著。”
“睡覺也放在床邊。”
姜青禾終於被他逗笑了。
“睡覺放床邊做什麼?”
蕭策剛要回答,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眸光微微一亮,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漫開。
“……不對。”
“以後不用放床邊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嗯?”
蕭策望著她,笑得眉眼彎彎。
“等姐姐嫁給我以後。”
“每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姐姐。”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那笑意乾淨又明亮,像是已經看見了那一天。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笑著嗔了一句。
“傻阿策。”
蕭策一點也不躲,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側輕輕蹭了蹭。
眉眼間,是怎麼也藏不住的歡喜。
“姐姐。”
“我這幾天……真的很高興。”
“特別特別高興。”
他說著,微微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
兩人的唿吸近得幾乎交織在一起。
蕭策靜靜望著她,那雙鳳眸亮得驚人。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開口。
“姐姐,等成了親以後。”
“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姐姐了?”
姜青禾眨了眨眼。
“那你想叫什麼?”
蕭策耳尖悄悄紅了。
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阿寧。”
“以後……我叫你阿寧,好不好?”
他望著她,眼裡的期待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等待一個極其重要的答案。
“姐姐,是小時候叫的。”
“阿寧……”
“是我以後要叫一輩子的名字。”
“只有我一個人能這樣叫。”
姜青禾望著眼前的少年,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柔軟得一塌煳塗。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眉眼彎彎地望著他。
“好。”
“以後。”
“只有我們阿策,能這樣叫我。”
蕭策眼裡的笑意瞬間漾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將懷裡的姑娘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怎麼抱都抱不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貼著她的耳邊,輕輕喚了一聲。
“阿寧。”
他輕輕試著喚了一聲,像是在喚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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