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百零八抬聘禮
永康二十三年。
五月初十。
天色尚未大亮,整個靖北王府已是燈火通明。
前院內,人來人往。
一百零八抬聘禮早已整整齊齊擺放妥當,每一抬都繫著鮮豔的大紅綢花,自前院一路排至府門之外,放眼望去,紅綢連成一片,喜氣盈門。
下人們穿梭其間,將最後幾箱聘禮仔細放穩。
侍衛分列兩旁。
儀仗、鼓樂也早已候在府門之外,只待吉時一到,便啟程前往姜府。
忠伯捧著禮單,自隊首一路清點到隊尾,又折返回來,重新核對了一遍。
一百零八抬聘禮,無一遺漏。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他這才笑著合上禮單。
"王爺,都準備妥當了。"
蕭正曄今日一襲玄色親王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緩緩掃過眼前那一百零八抬聘禮,素來冷峻的眉眼間,也浮起幾分笑意。
……
另一邊。
謝雲昭今日亦換上了長公主朝服。
鳳紋宮裝華貴端莊,金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搖曳,更添幾分雍容。
徐嬤嬤替她撫平衣袖,笑道:"王妃今日,比宮宴還鄭重。"
謝雲昭望著滿院聘禮,眸底盡是笑意。
"自然。"
"今日,本宮替兒子迎兒媳婦。"
徐嬤嬤也笑了。
這麼多年,她還是頭一次瞧見王妃這般高興。
謝雲昭忽然想起什麼,又望向忠伯。
"繞城的路線,都安排好了?"
忠伯連忙上前。
"回王妃。"
"隊伍會先繞朱雀大街,再過長安街,沿著東西兩市繞行一週,最後再前往姜府。"
謝雲昭滿意地點了點頭。
靖北王府與姜府不過一牆之隔,若直接過去,連半盞茶都用不了。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靖北王府正式登門求娶姜家嫡女。
禮數,一樣不能少。
體面,更一樣不能缺。
他們要讓整個京城都知道。
寧安縣主姜青禾。
是靖北王府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迎回去的世子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通稟。
"王爺、王妃。"
"顧老夫人到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衣著端莊、滿面慈和的老夫人在嬤嬤陪同下緩緩走來。
她便是京中德高望重的全福夫人。
夫妻恩愛,兒孫繞膝,家中四代同堂。
這些年來,不知主持過多少世家婚儀。
今日這一趟,靖北王府特意請她為媒。
顧老夫人笑著朝二人福了福身。
"王爺、王妃。"
"吉時將至。"
"老身先恭喜二位了。"
謝雲昭含笑回禮。
"今日,還要勞煩老夫人。"
"王妃客氣。"
"能替世子爺說這門親,是老身的福氣。"
……
就在這時。
蕭策也走了出來,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笑意。
少年今日一襲玄色錦袍,墨髮高束,腰間那隻嶄新的狼紋荷包被他端端正正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正是姜青禾親手替他繡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沿著聘禮一路慢慢走了過去。
這一抬看看,那一抬也看看。
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遍,像是在認真確認什麼。
忠伯見狀,笑著迎了上去。
“世子爺,您可是擔心禮單有疏漏?”
蕭策搖了搖頭。
“沒有。”
他說著,又繞著其中一口大木箱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謝雲昭瞧著兒子這副模樣,不禁笑了。
“阿策,你到底在看什麼?”
蕭策抬起頭,神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我在想。”
“這一百零八抬聘禮……還能不能再多裝一樣東西。”
謝雲昭一怔。
“什麼東西?”
蕭策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
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下一刻忠伯率先笑出了聲。
緊接著,徐嬤嬤、滿院下人,也都忍不住笑成了一片。
“世子爺!”
“哪有人把自己當聘禮送過去的?”
“若真把世子爺裝進去,只怕姜大人開啟箱子都得嚇一跳!”
“哈哈哈哈——”
謝雲昭抬手輕輕點了點兒子的額頭。
“傻小子,哪有提親還帶著新郎官一起上門的?”
蕭策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是……我也想跟著去。”
蕭正曄抬頭看了看天色,隨後走到兒子身旁,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安心等著。”
“今日,父王和母妃替你把媳婦兒娶回來。”
他收回手,轉身望向門外,沉聲開口:
“吉時已到。”
“啟程。”
隨著一聲令下,鼓樂齊鳴,儀仗開道。
一百零八抬聘禮,在晨曦之中緩緩出了王府。
而蕭策則一直站在府門前,目送著那條紅色長龍緩緩離去。
……
此時的朱雀大街早已人頭攢動,不知是誰一大早便放出了訊息。
整個京城的百姓,幾乎都跑來看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提親。
街道兩側早已圍得水洩不通,酒樓臨窗的位置更是座無虛席。
不少掌櫃索性將鋪子交給夥計照看,自己也站到了門口。
“快看!靖北王府出來了!”
“我的天……這一眼都望不到頭!”
“這是……多少抬聘禮?”
“整整一百零八抬!”
“什麼?”
“一百零八抬?”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驚唿。
有人踮著腳往前張望,也有人望著隊伍前行的方向,一臉疑惑。
“咦?”
“姜府不是就在隔壁嗎?怎麼往朱雀大街去了?”
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聞言,笑著捋了捋鬍子。
“年輕人這你就不懂了,靖北王府這是特意繞城。”
“繞城?”
“不錯。”
老人望著那條浩浩蕩蕩的紅色長龍,笑著說道:
“這是要讓整個京城都知道。”
“今日,靖北王府登姜府提親。”
“也是告訴天下人。”
“寧安縣主,是靖北王府明媒正娶、風風光光迎回去的世子妃。”
一句話落下,周圍眾人恍然大悟。
再望向那支緩緩前行的隊伍時,眼裡的羨慕幾乎掩飾不住。
“靖北王府,當真把體面給足了。”
“可不是,若換作旁人,兩府隔著一道牆,哪裡還會特地繞上大半個京城。”
“依我看啊。”
“他們不是繞城,是怕委屈了姜家姑娘。”
“誰不知道,世子爺把寧安縣主放在心尖尖上寵了十年。”
“如今總算定下親事,靖北王府哪裡捨得有半點怠慢。”
眾人說笑間,那條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在萬眾矚目中緩緩穿過朱雀大街,又朝長安街而去。
一路紅綢漫卷,滿城皆喜。
......
與此同時。
姜府門前,早已鋪上了嶄新的紅毯。
硃紅府門大開,兩側高高懸起大紅綢花,門楣之上紅綢迎風輕揚,整座姜府都透著一片喜慶。
府中上下,更是早已忙得不可開交。
前院裡,下人們來來往往,將最後幾盤茶點、果品擺放妥當,又仔細檢查著每一處是否妥帖,唯恐失了禮數。
花廳內,檀香嫋嫋。
姜敬謙一襲正二品朝服,端坐主位。
他面上仍是一貫的沉穩從容,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目光不時掠向府門的方向。
林瓊玉今日同樣換上了命婦朝服。
她手裡端著茶盞,卻半晌未曾送到唇邊,只偶爾偏頭望向院外,眉眼間藏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姜予桓、柳婉容夫婦帶著姜逸舟坐在下首。
小傢伙今日也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坐在孃親懷裡左顧右盼,像是也知道今日家裡有大喜事。
另一邊,姜予澤與俞嫣兒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眼裡盡是期待。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
“夫人!”
一名小廝滿臉喜色,一路小跑衝進花廳,額頭都跑出了細汗,連氣都來不及喘勻,便笑著躬身行禮。
“來了!”
姜敬謙緩緩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沉穩。
“到哪兒了?”
小廝笑得嘴都合不攏。
“回老爺。”
“靖北王府的提親隊伍已經繞過長安街,正朝咱們府上來了!”
“如今整條東街都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連酒樓都擠得水洩不通。”
“人人都說……”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一百零八抬聘禮,幾乎佔了半條長街。”
“咱們府門前,怕是都快站不下了。”
話音剛落,花廳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姜予澤第一個樂了。
“阿策這小子,是真怕別人不知道他今日來提親。”
俞嫣兒抿唇輕笑。
“依我看,不是世子爺。”
“是靖北王府上下,都恨不得把寧安風風光光迎回去。”
林瓊玉聞言,眼底笑意愈發柔和。
姜敬謙也緩緩站起身,輕輕撫平袖口,唇角終於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走吧。”
“隨本官出去迎一迎。”
眾人紛紛起身,還未走到花廳門口。
遠處便已有喜樂聲順著春風傳來。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府外街道上隱隱響起百姓此起彼伏的驚唿聲。
“來了!”
“靖北王府的提親隊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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