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阿寧厲害
靖北王府。
自蕭正曄與謝雲昭出門以後,整個王府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可聽雪軒的主人,卻一刻也靜不下來。
蕭策坐在書案前,隨手拿起一本兵書,翻了兩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索性將書輕輕合上,起身走到窗邊,隔著半開的雕花木窗,望向姜府的方向。
兩府明明只隔著一道院牆,平日裡不過幾步路的距離。
可今日,卻彷彿格外漫長。
他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回到書案前,剛坐下沒多久,便又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屋裡來來回回踱著步。
福生和來喜站在一旁,腦袋跟著自家世子左轉右轉,轉得眼睛都快花了。
兩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終,還是來喜硬著頭皮開了口。
“爺。”
蕭策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
“怎麼了?”
來喜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問:“您……不累嗎?”
蕭策一臉莫名。
“累什麼?”
福生一本正經地掰起手指。
“您從書案走到院門,再從院門走回來,已經第九趟了。”
來喜立刻補充道:“剛才還少算了一趟,您中途又去門口看了一眼。”
蕭策:“……”
少年沉默了片刻,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有這麼多嗎?”
福生認真地點了點頭。
“只多不少。”
蕭策輕咳了一聲,神色依舊鎮定。
“我只是……”
話剛說到一半,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忠伯滿臉喜色地快步走了進來,連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
“世子爺!王爺和王妃回府了!”
話音未落,屋裡早已沒了蕭策的身影,福生和來喜愣了一瞬,趕緊拔腿追了出去。
……
前院。
蕭策一路快步而來,可離父母越來越近時,他卻忽然放慢了腳步。
遠遠望著並肩走來的蕭正曄和謝雲昭,看著他們臉上那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他原本懸著的一顆心,反倒跳得越來越快。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不敢問了。
謝雲昭一眼便瞧出了兒子的緊張,她忍著笑朝他招了招手。
“阿策,過來。”
蕭策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嘴唇微微動了動,過了好半晌,才低低喚了一聲。
“母妃……”
謝雲昭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笑吟吟地望著他。
“怎麼了?”
蕭策輕輕抿著唇,那雙向來沉靜的鳳眸,此刻卻寫滿了期待。
“姜家……”
“答應了嗎?”
謝雲昭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望著兒子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眼底笑意愈發濃了幾分。
“你覺得呢?”
一句話頓時讓蕭策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喉結輕輕滾動,連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我……”
還沒等他說完,謝雲昭終究還是心疼了,再也捨不得逗他。
她笑著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
“姜家應了。”
僅僅四個字,卻彷彿一聲春雷在少年心頭轟然炸開。
蕭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真的?”
謝雲昭笑著點頭。
“真的。”
“婚期也定下了。”
“永康二十四年,二月十八。”
這一瞬。少年眼裡的光亮得驚人,彷彿漫天星河都落進了那雙鳳眸之中。
他怔怔站在那裡,唇角一點一點揚起,眼眶卻悄悄泛起了一圈紅。
下一刻他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謝雲昭。
謝雲昭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抬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眼底滿是溫柔。
“都快成親的人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蕭策沒有說話,只是將腦袋輕輕埋在母親肩頭,許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母妃,謝謝。”
“謝謝您和父王。”
這一句謝謝謝雲昭自然聽懂了。
他謝的不只是今日替他登門提親,更是這些年來他們從未因為身份、年歲或旁人的眼光而阻攔過他的喜歡。
……
蕭正曄站在一旁,看著母子二人,終於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臭小子。”
“謝你母妃便罷了,本王站在這兒半天,倒像個外人了。”
聞言蕭策終於笑了,他鬆開謝雲昭又轉身結結實實抱了抱自己的父王。
“也謝謝父王。”
蕭正曄嘴上嫌棄,唇角卻早已揚了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語氣難得鄭重。
“如今婚約已定,往後便要擔起一個丈夫該擔的責任。”
“記住,疼媳婦是咱們靖北王府的家風。”
“若敢讓禾兒受半點委屈,不用姜家找上門,本王先打斷你的腿。”
蕭策聞言不禁笑出了聲,他望著眼前的父母,鄭重地點了點頭。
“父王放心,我這一輩子都不會。”
謝雲昭沒好氣地橫了蕭正曄一眼,嗔道:“今日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說兩句吉利話?”
蕭正曄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回道:“本王說的就是吉利話。男子漢大丈夫,總得先把規矩立好了。”
謝雲昭失笑,也懶得同他爭辯。
她重新望向兒子,眼裡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
“阿策,今日姜大人還同我們說了一句話。”
蕭策立刻認真起來。
“什麼?”
謝雲昭輕輕嘆了一聲,眼底卻帶著幾分動容。
“姜大人說,若真有朝一日,你們兩個走不下去了,希望我們把禾兒完完整整送回姜家。”
“他說,姜家的大門,會永遠為她開著。”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蕭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有那一天。”
他的聲音不大,卻堅定得沒有半分遲疑。
“阿寧若受了委屈,我先哄;哄不好,我就繼續哄,總會哄好的。”
“若真是我做錯了……”
少年頓了頓,低聲道:“阿寧打我、罵我都可以,就是別不理我,也別不要我。”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耳尖微微泛起了紅,可眼裡的認真,卻沒有半分玩笑。
謝雲昭望著兒子,忽然就笑了。
“還惦記著去年那回?”
蕭策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惦記。”
“能記一輩子。”
“阿寧不理我,比挨父王一頓軍棍還難受。”
蕭正曄聞言,頓時笑罵了一句。
“沒出息。”
“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倒叫一個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蕭策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倒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
“嗯,阿寧厲害。”
一句話,又把謝雲昭逗樂了。
她笑得眼尾都彎了,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眸光微微一轉。
“等等。”
“本宮方才是不是聽錯了?”
蕭策微微一愣。
“什麼?”
謝雲昭故意眨了眨眼,慢悠悠重複了一遍。
“阿寧——”
她拖長了尾音,笑吟吟地望著兒子。
“本宮怎麼記得,從前某個小狼崽,一口一個‘姐姐’,叫得可順口了。”
“如今婚約才剛定下來,怎麼連姐姐都不肯叫了?”
蕭策耳尖“騰”地一下紅了。
“母妃……”
謝雲昭越瞧越覺得有趣,笑著打趣道:“叫得這麼順口,怕不是私底下偷偷練了不少遍?”
蕭策抿了抿唇,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沉默了片刻,他才輕輕咳了一聲,小聲解釋。
“姐姐答應我的。”
謝雲昭挑了挑眉,頓時來了興致。
“哦?”
“什麼時候答應的?”
蕭策目光微微飄開,唇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前幾日。”
“姐姐說,等我們成了親,以後……就許我一個人這樣叫她。”
說到最後一句,少年眉眼間的笑意早已藏不住。
謝雲昭瞧著他那副模樣,終於笑出了聲。
“不過一個稱唿,就把你高興成這樣?”
蕭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嗯,只有我能這樣叫。”
一旁的蕭正曄終於也反應過來,忍不住笑罵道:
“臭小子。”
“婚期還有九個月,你倒先把稱唿改上了。”
蕭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神色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先練練,免得到時候叫得不自然。”
短短一句話,頓時把謝雲昭笑得扶住了蕭正曄。
蕭正曄也是哭笑不得,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額頭。
“你這小子……還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春風拂過院中的海棠樹,枝葉輕輕搖曳。
少年站在那裡,耳尖依舊泛著紅,唇角卻高高揚起,怎麼也壓不下來。
那副滿心滿眼都是未來世子妃的模樣,看得蕭正曄與謝雲昭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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